知道她不愿多说,林昭明有心探寻,却未再多问,只捡起帕子,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入秋,坐在这里也不怕感染风寒。”
说完,不顾女人的抗拒,半抱半拖地将人带回了厢房。
分明在亭中时,她只是垂着头小心哭着,只一回了厢房,泪水就不管不顾流下。
林昭明想要帮她擦脸,方要起身命人端热水过来,见她没有征兆地大哭起来,他脚步一顿,复又坐了回去。
屋内安静至极,只有女人呜咽的哭声。她枕着手臂,泪水不受控地落下,哭得格外伤心……
林昭明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侧,低头道,“他方才到底讲了何事?”
“并未讲什么。”徐可心埋首在被中,闷声道。
依旧不愿告诉他。
林昭明无声注视她,腹中满是问话,却不知如何问起,只能坐在床边,沉默地陪在她身侧,抬手抚上她的侧脸,用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痕,良久后才道,“我不知晓他同你讲了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受你差遣。”
他过去最厌烦别人说他是徐可心的狗,当时他不愿听,认为他们在羞辱他,可眼下只看她一字不吭地趴在那里哭着,他就心脏抽疼,忍不住说出为她当牛做马的话,只要这人能舒心些许。
林昭明紧抿着唇,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乎她,也牵挂她,看不得她受委屈,也不愿看她落泪。
思及此,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一笑,站起身,就要命下人端热水过来,可还未挪动一步,手臂就被紧紧攥紧。
“昭明……”
女人哽咽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林昭明身子一僵,转身看她。
徐可心轻轻抽泣一声,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手指不断合拢,面色格外不安,好似怕他离开一般。
林昭明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未见到这种目光,他站在原地,无声俯视她,被紧攥的那只手臂无意识颤抖。
他站在高位,眼底却没有过去的厌恶,也没有重逢时的冷厉,有的只是难以掩饰的怔然。
女人攥着他的手臂,借着他手臂的力气坐起身,屈着膝盖,跪在床边,朝着他缓慢膝行,虽身处下位,但眼底也没有卑怯,只有无助依赖。
林昭明身子僵硬,看着她主动靠近自己,主动
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恳求道,“昭明,我想离京。”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真得不想留在这里了……”
京中太苦了,活得每一刻都像身处炼狱一般,若只是皮肉之苦,涂抹伤药后还有痊愈的可能,可最疼的是心。
“昭明,我只求你一次,你帮我除掉李家,我就离开此地,此生再也不会归京……”
男人本愣神看着她,听她忽得提到离京,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
恐他不愿答应,徐可心仰头,眼底满是泪水地看他,“我知晓自己太过无耻,用往日情分胁迫你。”
“只要你帮我报仇,我便将自己给你……”她紧攥男人的衣服,姿态卑微至极。
听她拿自己做代价,林昭明面色一沉,不仅未答应,反而紧紧反握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大手箍住她的双手,冷声道:
“你只告诉我,他方才究竟同你讲了什么?”
徐可心微微摇头,声音格外沙哑,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他说……布局之人是大人。”
话一出口,徐可心就彻底失了力气,瘫坐在床,全身上下不受控地颤抖。
第107章
那人说,当年的一切都是大人的意思,若无大人给他们依仗,李家人也不敢跑到圣上面前。
林昭明皱着眉头,站在床前,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身下,“父亲……”
他想说,两家那时已经结姻,已经有了联系,没道理父亲会算计她徐家,可在徐家倒台后,父亲也的确未受到牵连,反而顶替徐大人,成了当朝首辅。
分明一切没有关系,又处处有关系。
何况说到底,他虽是那人的儿子,但也猜不透那人的心思,也不了解他。
“只是他一人的说辞,兴许他骗了你……”男人沉默半晌,只说出这一句话。
话一出口,他也没了底。
徐可心低垂着头,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溢出,只头也不抬哽咽道,“我想离京,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只从李家这里断了,她也死心了,不想再查下去了。
就此停下,只留下一个念想,不会让她太过痛苦,若真真切切发觉大人与徐家一事有关,她不仅不知道如何面对大人,甚至死后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双亲。
她成了仇人的妾室,还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她还是太懦弱了,根本不敢面对这一切,只想逃离此地。
“昭明,求你帮我……”
她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裳,顾不得旁的,只想除掉李家后,从此地离开。
“只要我除掉李家,你就愿意同我上床?”男人抚着她的侧脸,语气未带有几分旖旎,反而极为冰冷。
徐可心被迫抬头,眼底满是泪水地看他,闻言微微颔首。
她孤身一人,没有旁的东西给他,徒留一副身子。
男人无声俯视她,良久才道,“徐可心,你还真是自甘下贱,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你也扯着别的男人衣裳,自荐枕席,只求他能帮你报仇?”
他话语冷然,透着几分寒意。
徐可心哭着摇头,哽咽道,“不会……我不会求旁人,旁人也不会帮我……”
旁人不在意她,不会真得为她做什么,而林昭明喜欢她,她知晓这人一定会帮她,可除了这副身子,她又实在拿不出任何东西报答他。
林昭明对她好时,是真的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事事以她为先,把一切都给她。哪怕她再过愚笨,也能感受到这人直白的情意。
若非林昭明给的喜欢太过炽热,她也不会再被退婚后,仍惦念了三年,想要见他一面。
可就是这人太好了,她才无耻地以自己为代价,求林昭明帮她。
“我早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于旁人而言,也只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如今只有你还在意我,把我当成美玉捧在手里,昭明,除你之外,我不会以自己为代价去求别的男人……”
她哭得泣不成声,话语也极为含糊,说了半晌,也难以说清自己的心意,她越说越混乱,想说自己的不堪,想说自己的无助,想说自己的无耻……
还未等她全都说出来,就被人紧紧揽在怀中抱紧,男人主动俯身,将她抱在怀里,有力的掌心按着她的后颈,将她压在怀里。
徐可心枕着他的颈侧,眸色一怔,却听男人在耳边低声道,“我心甘情愿受你差遣,你也不必求我。”
“你是不是首辅家的千金,都是我的姐姐,我都会照顾你,在意你,我喜欢你,也是一个有情欲的男人,自然想要和你欢好。”
“但我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回应我,而非以我们的情意为代价,出于愧疚可怜我,才同我在一起。”
“徐可心,有我在,你就是天上的明月,也无须自轻自贱,只悬在高空受人仰望。”
男人紧攥她的后颈,逐字逐句说得很慢,却很重,好似要托举她的身子,让她永远悬在天上。
徐可心枕着他的颈侧,半阖眉眼,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男人的肩侧,濡湿他的衣襟,留下一团水渍。
她自小太过软弱,守着规矩行事,小心谨慎,那日她救下了落水的幼童,幼童扑进她怀中时,也救下了少时的她。
如今这人再次将她抱在怀里,她复又感受到这人皮下的心跳。
“徐可心,你可以离京,但必须带我一起走。”他说。
徐可心阖上眉眼,枕着男人的颈侧,良久后,缓慢抬手,环住他的腰背。
她过去总是瞻前顾后地思虑太多,小心地走着每一步,可每一步又如履薄冰,她这次不想再瞻前顾后地考虑一切,只想埋首在这人怀里,将他一起带走。
屋外阴云压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彻底遮蔽整片天空,秋雨连绵,空气里弥漫阴湿的泥土味,透着腐朽的气息。
一开始雨下得很慢,之后一阵风吹过,雨借风势,顷刻之间又变得极为凌厉,重重打在枯枝残叶上。
林二少官复原职,一众官员的心复又提了起来,生怕惹他不快,被他查到头上,本以为他复要同刚上任那会儿四处咬人,却发觉他这次只抓着李家咬,没有理会旁人的意思。
他们之前不敢招惹他,无非是因为,害怕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大人的主意,眼下见他将刀对准李家,他们不自觉思索,大人是不是终于决定清算李家。
毕竟那位如今也已回京,京中只余下梁王爷这最后一只残党。
林府正院。
小桃缓步走入里室,看了眼闭眼小憩的女人,走上前轻声道,“夫人,二姨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