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面色不变,没有多说,只让她落座。
从正堂回去时,徐可心垂着脑袋走在路上,只觉浑身疲惫至极,好似被冷水浇在身上,被迫清醒。
原来大人去了三姨娘院中……
暮夏已过,方入秋,地上的落叶窸窸窣窣划动,徒增几分萧瑟。
之后数日,徐可心依旧未等到那人。
天色渐冷,寒意透骨。
听雨阁方住进人,木窗也不严实,入夜寒风侵入屋内,令人不得安睡,徐可心每夜难以入寝,白日醒来时,问小妹冷不冷。
分明身体瑟缩不停,练琴时也不断轻挠手背,但小妹只说不冷。
恐小妹的手再生冻疮,也怕她受寒生病,徐可心犹豫良久,命小厮前去正院,想求夫人派几个人手过来,修缮窗墙。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但没想到正院很快派人过来,只用了半日,就修补好房屋。
木窗被堵上,复又糊了几层窗纸,当晚屋内的寒风就彻底消失。
秋风在外面呼啸吹着,屋内倒是格外安静。
只是屋内空荡,只有她一人。
徐可心数日未等到大人,心中也愈发思念,心口沉闷压抑,终日郁郁寡欢,人也憔悴些许。
白日请安时,她坐在堂内,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见大人时,丫鬟上前,说大人受寒生了重病,夫人眼下在房中照看大人,让几位姨娘先回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生病。
徐可心闻言心弦一紧,霎时起身,也顾不得侍卫那日的话,慌乱起身叫住丫鬟,让她带自己前去。
相比较她的震惊,二姨娘和三姨娘只坐在原地,垂着脑袋,没有任何反应。
徐可心眼下忧虑大人的身体,也未察觉到两人的异常。
大人常宿在书房旁的厢房内,徐可心过去时,却见大夫人站在外室,一道屏风隔绝视线,让人看不到里室的情景。
好似未料到她会过来,大夫人眼底露出一丝不解。
徐可心犹豫上前,说自己得知大人生了重病,想来探望。
大夫人站在原地,无声看了她半晌,不仅未赶她离开,反而同意让她进去。
徐可心得了首肯,忙不迭抬步想要进去,可方转过身就被大夫人叫住。
她不解转身,却见大夫人叹了口气,淡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太医说大人所受伤寒非同一般,好似……”
她话音一顿,良久才道,“肺痨。”
话音刚落,徐可心的面色霎时苍白。
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得此症者,每日饱受病痛折磨,咳嗽不止,只余下数年寿命,极易染病给身边人。
曾看到有关肺痨的记载在脑中浮现,徐可心只觉浑身血液冷凝。
方才两位姨娘的面色在眼前浮现,她霎时明白,为何她们二人得知大人染病后,没有一同跟来。
她未曾想过,大人会得此重病……
第19章
“要探望的。”徐可心说完,快步向里室走去。
屏风后,男人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只过了数日,身子便消瘦脱骨,俨然不能看。
徐可心走到床边坐下,攥住他的手腕。
皮肤冰冷,不似以往那般温热。
大人的面色很冷,总是毫不在意的,不在意旁人,也不在意她,知晓她的依赖,却对她视而不见,缓慢凌迟。
徐可心握起男人的手,用脸颊贴着他的手心,贪恋他皮肤的余热,就算冰冷的也好。
男人忽得胸膛起伏,呼吸加快,徐可心眸色微怔,忙不迭抚上男人的心口,安抚轻拍。
男人低咳几声,依旧没有清醒的意思。
夫人说大人好似得了肺痨,徐可心知晓,她理应远离大人,不应靠得如此近,可她想亲自照顾大人,离得远了难以视疾,她也不想从大人身边离开。
大人本就生了重病,如今卧床不起,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徐可心垂下眉眼,用帕子轻轻擦拭男人额头上的冷汗。
“五姨娘?你怎么在这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徐可心抬眼看去,却见管家戴着面巾,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大人病得很重,恐染病给姨娘,姨娘快些离开罢。”管家放下药碗,话语不停催促。
徐可心不愿离开,向他解释,“我得了夫人的首肯。”
“这……”管家话语一顿,迟疑地看她,好似要说什么,但看了眼床上的男人,最后也未说出口,只道,“姨娘不在乎被染病,便留下罢。”
他说完,起身上前,唤了几声大人无果后,管家叹了口气,端着汤药就要离开。
见他要走,徐可心不解提醒,“大人还未服用汤药。”
管家脚步一顿,压着声音道,“姨娘
,大人眼下还未清醒,只能再等等了。”
徐可心看了眼昏睡不醒的男人,小声道,“放下汤碗罢,我留在这里照看大人,若汤药凉了,再命人更换。”
管家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未再说什么,“也好,劳烦姨娘在这里照看大人。”他放下药碗,退了出去,独留她一人留在厢房。
徐可心坐在床边,只攥着男人的手腕,不想同他分开。
临近亥时,天色暗淡。
男人依旧没有清醒的征兆,徐可心在床边坐了一天,也有些累了。
她伏在床边小憩,不舍得松开他的手腕,仍惦念着他还未服用汤药的事,过了片刻见大人仍没有醒来的征兆,才疲惫阖上眼皮,良久后意识混沌,沉沉睡去。
厢房外。
迟迟等不到大人醒来,管家端着汤药再次走进,却见男人已然清醒,半阖眉眼望着虚空。
五姨娘伏在床边,紧攥大人的手腕,饶是在梦中也睡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做了噩梦。
管家放轻步子,看了眼伏在床边的女人,无声等待男人的指示。
林远舟眸色平静,眼底没什么情绪。
管家拿不准大人的心思,见他一直未开口,小心试探道,“大人,入夜已深,小人送五姨娘离开?”
好似终于发觉身边人的存在,林远舟阖上眼皮,淡声道,“不必,明日不得令人进厢房。”
明日不得进厢房,今夜的去留就随她了。
明白了他的意思,待大人服用汤药后,管家端起汤碗离开,关门时放轻手脚,独留他们二人在厢房。
徐可心醒来时已是深夜,床上的男人依旧没有清醒的意思。
方睡醒,她的眸色还有些茫然,忽得想到什么,她慌乱抬手,确认男人还有气息后,她才松了口气。
坐在床边无声注视男人良久,她终于忍不住俯下身,伏在男人怀里小声道,“大人,你快些痊愈好不好?”
她才刚刚离开教坊司,寻得一个依靠,还未同大人有以后,就被人告知大人得了重病,可能没有几年寿命。
一切才刚有所好转,就急转直下。
徐可心不安地枕着男人的颈侧,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止不住留下,浸湿男人的衣衫。
“大人,妾身很害怕……若大人不在了,妾身也不活了。”
她身子颤抖不停,泪水贴着颈侧滑下,怕哭得声音太大打扰到他,徐可心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男人肩侧小声抽泣,好似死了丈夫的小寡妇,趴在丈夫的尸体上,难过得泪流不止。
外面寒风料峭,倒真有几分死了丈夫的伤感。
大人不在意她教坊司官妓的身份,她也不在意大人到底是否得了肺痨,只要大人不舍弃她,她就要一直留在大人身边。
徐可心哭了一整夜,在男人耳边断断续续低语,可惜一直得不到回应,最后累得躺在他身侧昏睡过去。
过了子时,哭声才堪堪停止,衣衫上的泪水也彻底干涸。
本沉睡不醒的男人撩开眼皮,无声注视躺在自己的身侧的人。
寡淡的草药香环绕在身侧,不似过去那般浓郁,但可能是许久未闻到的原因,他竟觉这香味比过去更难以忽视。
方才哭得那般难过,眼下眼睛红肿不堪,面色也极其憔悴。
林远舟无声看了她半晌,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身子软,耳根子也软,倒真像是水做的。
白日徐可心醒来时,胸口沉闷不堪,整个人被紧紧环抱,有力的双臂横在她身前,温热的呼吸打在颈后。
她怔愣良久才回过神,不知晓大人是在何时醒来的,徐可心小心握住男人的手臂,想要挪开。
她方抬起些许,眼见要挪开,手臂忽得收紧,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回怀里。
徐可心身子微僵,以为他醒来了,轻轻唤了一声大人,良久未得到回应。
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她动弹不得,徐可心害怕吵到他,只安静枕着他的手臂,想等他醒来。
大人过去每每凌晨之前就醒来,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有醒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