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愣神时,男人忽得开口,“姨娘,怀瑾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问。”
徐可心回过神,下意识道,“何事?”
“想问姨娘曲中琴语,抚琴时的心境。”他平声陈述。
“……”
徐可心话语一噎,未想到他会提起琴语,这段时日长公子的确帮了她许多,但她仍记得,初见面时这人想要赶她离开。
她如何能告诉长公子,抚琴时她正惦念大人,若说了出去,这人定会被气到。
徐可心面色微红,支支吾吾半晌,也未想好怎么回答他。
她长久不答,林怀瑾只站在一旁,耐心等她开口。
过了良久,她才垂下眉眼,轻声含糊道,“随心弹奏,已经忘记了。”
可若真得不记得,没道理还会写下琴谱,无论谁听,此曲都极其伤感。
不知想到什么,林怀瑾直接道,“可是母亲罚姨娘在此抄诵经文,姨娘心中委屈?若是如此,待我回去,便求母亲收回成命,令姨娘回后宅……”
徐可心闻言,眸色怔然,立即打断他的话,“不可!”
若长公子为她求情,夫人一定会怪罪她,到时更不知何时才能回后宅。
“为何不可?”林怀瑾不解皱眉。
她心上焦急,又不知怎么和林怀瑾解释,只慌乱道,“妾身此番前来道观
,是为了给大人祈福,妾身心甘情愿留在道舍。”
“公子误会了,不曾有人逼迫妾身。”徐可心话语不停,生怕说得晚了,林怀瑾就前去正院为她求情。
林怀瑾无声看了她半晌,良久后才轻声叹气,“是怀瑾误解了。”
“若姨娘不嫌弃,怀瑾院中珍藏一把琴,明日命人送至姨娘手中。”
徐可心方要拒绝,林怀瑾先道,“待新琴修好,姨娘再还给怀瑾也不迟。”
她最近的确无琴,三天不练则手生,徐可心这次没有再拒绝,轻声道,“谢过公子好意。”
林怀瑾还有公务在身,未再久留,说明日会命小厮将琴送至她手中,走时带走了那匣首饰。
“她未收下?”
临竹轩。
方从国子监回来的林昭明站在书房内,背靠书架握着锦匣,眸色不解,“还有女人不喜欢珠玉首饰?”
他分明记得在过去,那笨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枚玉佩,衣着也格外鲜艳俗气。
林昭明因此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和徐可心一样,也爱珠玉首饰。
在得知长兄四处问人,女人喜欢什么东西时,林昭明信誓旦旦说,挑选贵重首饰即可。
不知为何,在他开口后,长兄竟真得接受了他的提议,还劳烦他前去置办首饰。
大哥素来清心寡欲,林昭明以为他有了心上人,于是特意命人置办了各色珠玉,越贵重越好。
本以为那女子不说立刻答应,也会收下这匣首饰,没想到锦匣竟被退还。
林昭明笑问,“大哥,那女子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让你这般上心?”
林怀瑾执笔的动作一顿,眼也不抬道,“并未上心,只是谢礼。”
林昭明根本不信他的话,但见他不愿多谈,也未再问。
“父亲此番假病在床,未去上朝,那几个歪心思的果然开始另寻二主,眼下已经被贬官革职,一一肃清。”
“暮秋便是父亲的生辰,也不知道余下几个漏网之鱼敢不敢上门庆贺。”林昭明站在桌前,自顾自道。
林怀瑾未理会他的话,只看向一旁的小厮,平声吩咐,“去库房里拿出我的那把古琴。”
“大哥拿琴做什么?”林昭明笑问,面上还带着几分调侃,“不会是要送给那位女子罢?”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昭明总觉得大哥看他的眼神很怪,好似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未说。
林昭明疑心自己看错了,又同他简单闲聊几句,告辞回了国子监。
徐可心在道观里祈福近七日,才被管家叫了回去。
管家说大人如今已经彻底痊愈,命她回宅院,不必在道观祈福,还告诉她大人这几日格外忙碌,让她晚上伺候时小心些,别惹大人不悦。
不知道管家为何告诉她这些,但徐可心一一记在心里,可明显管家多虑了,大人近几日并未去她院中,甚至未回府。
这日天色格外好,下人回来说,一位大臣送来几件东西,其中有一把古琴,做工精良,不似凡品。
“姨娘善琴,不如前去向大人索要?”那人提议道。
徐可心坐在石桌前,抚琴的指尖一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命他退下。
她如今已经有琴了,不必再惦念旁人的琴,况且长公子答应她,会送琴给她。
她坐在院中石桌前,心上闲适,弹出的曲子也格外舒缓。
忽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徐可心循声看去,却见四姨娘迈着大步向院中走来,眸中盛满怒气,“好啊,原来方送到府中的那把琴被你求来了?”
徐可心微微蹙眉,不解道,“姨娘认错了,此琴并非你所说的那把古琴。”
四姨娘快步上前,根本未理会她的话,伸手就要夺过去。
手悬在半空时,却忽得停了下来。
她盯着桌上的古琴,面色古怪,直接质问道,“这琴怎么在你这里?”
见她直愣愣盯着桌上的琴,徐可心面色不解,“姨娘认识这把琴?”
四姨娘死死盯着石桌上的琴,良久后收回目光,冷声道,“暮秋便是大人的生辰,我会在宴会上献曲,你不得同我一样弹琴。”
“不然某人琴艺不精,到时别下不来台。”
她留下一句警告的话,睨了眼石桌上的琴,未再纠缠转身离去,独留徐可心一头雾水地坐在原地。
顾不得四姨娘为何突然闯进,徐可心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那句“暮秋便是大人的生辰”。
若非四姨娘提起,她险些忘记了的大人的生辰。
自她入府后,一直躲着昭明,可这次为大人庆生……在家宴上,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躲过了。
想起那人的性子,徐可心心上不自觉升起几分担忧。
若昭明知晓她成了大人的妾室,想必……不会轻易饶过她。
过去昭明便嫌恶她,如今她成了官妓,又成为大人的妾室,他想必恨她入骨……
第24章
她抚着琴弦,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林昭明就是在大人的生辰宴上。
昭明幼时性情顽劣,在湖中乘船时不小心掉进水里,她恰巧路过,命随行小厮救下他。
小孩醒来后,害怕地扑进她怀里,攥着她的衣服不松手,她只能将人抱在怀里,细细哄慰。
之后小孩就一直跟在她身后,乃至宴会结束,也不舍得同她分开,还要同她回府,嘴里嚷嚷着漂亮姐姐。
还是被大夫人斥责,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的裙摆。
不过昭明那时太小,可能早就忘记了他们的初相识。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徐可心匆匆回神。
她和昭明已经没有婚约了,昭明心悦沈家小姐,她也成了大人的妾室,他们二人再无可能。
眼下更要紧的是她还未给大人准备贺礼,而她又不知晓大人的喜好。
思及此,徐可心轻轻叹息,正想着派人去打听大人的喜好时,入夜时,却见数日不见的男人身着朝服,进了她的院子。
她有心事,伺候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在他沐浴时,只站在他背后,环着他的脖颈,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显有话要说。
林远舟阖着眼皮,眉眼透着几分疲惫,任由她从身后抱着,也未追问什么。
待他坐在床前,看着手中的书卷时,徐可心才犹豫上前,小心坐在他身侧,勾着他的手臂主动靠在他怀里。
她微微仰头,对上男人没有情绪的目光,斟酌着话,良久后鼓起勇气道,“大人,妾身可否问您一事?”
林远舟揽着她的腰,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复又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漫不经心道:“前段时日运至京中的木料里有一批梧桐木,工部尚书择其中一株命人打造成琴,送到了府上。”
徐可心知道府上得了一把好琴,但她还未得到回答,见大人谈了别的,面上不禁兴致缺缺。
两人谁都未再开口。
过了半晌,男人语气没有起伏道,“梧桐生于蜀地,工匠说有千年之久。”
徐可心终于有了反应,勾着男人的肩膀起身,微微惊呼,“千年?”
饶是她过去那把琴的琴身,也只是百年杉木。
她忽得想起白日小厮的话,徐可心攥紧手指,直直盯着身旁的大人,心中不自觉生出讨要的心思。
苗头刚要升起,想起她那把被焚毁的琴,她又连忙压下心思,枕着男人的肩膀安静无话,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此琴虽好,但大人并未说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