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芷叫后厨打包些不易变质的点心,给张大娘说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尝尝味儿。
张大娘临走前眼眶还微微泛着湿润。
“贺东家,我知晓这世上没什么鬼神之说,当初我也是走投无路去告什么阴状,但实际上一切不过是人为,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没法与宋大人这等身份的高官说得上话,但我也想说很感谢宋大人。”
“好咧,今晚回去我和他说一声。”贺星芷看着坐上牛车的两个小孩,挥了挥手。
张大娘其实不是单纯想要贺星芷替她与宋怀景道谢,而是想让他们知道也有许多百姓是明是非的。
虽然如今城中许多人还信着所谓的河神、河神娘娘,觉得是神仙救了他们。但也有许多人知晓明明一切都是宋怀景这些人在背后做出的努力。
贺星芷回客栈院子时,夕阳尚未沉落。
她拎着张大娘给她的那个布袋,敲了敲宋怀景的房门。
想着他今日或许去了衙城忙公务之事,还未回院子,想要离去时却发觉他的房门只是虚掩着。
她推了推那门,只见桌案前有一人。
“宋大人?”她喊了一声,没听见他的应答,眯着眼走了进屋。
却发现宋怀景竟趴在桌案上沉睡过去。
贺星芷眨了眨眼,心想宋怀景最近几日大抵也是累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宋怀景睡着的模样。
她的药能止痛能让他清醒,但不一定能让他完全恢复。
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口如何了……
贺星芷将装着红枕套的布袋放在一旁,坐在他身侧,目光一瞬间便被他的唇勾住了。
从前贺星芷总是先看到他的眼睛,眉骨高挺的人双眼总是更吸引人一些。
紧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才是嘴唇。
他的唇色偏红,一瞧就是气血方刚之人才有的唇色。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做梦。
贺星芷凑近了些看,下意识也跟着抿起了唇,脑子里破天荒的想着,宋怀景的嘴看起来很好亲。
她鬼使神差想抬手摸一摸,没有什么意义,单纯是像小猫好奇要把桌子上的东西推到那般心理。
指尖顿在半空时,宋怀景的眼睫轻颤,紧接着忽地睁开了眼。
贺星芷收起了指尖,眨了眨眼,又眯起眼,“宋大人,醒了?”
回应她的并非宋怀景的答话,而是他接踵而至急促沉重的呼吸声,是惶恐的不安的呼吸声,声声坠入地下那般。
贺星芷怔住,站起身试探性问道:“宋大人?”
宋怀景猛地环住她的腰抱住她,将脸贴在贺星芷的腹上。
他的胸口因为梦魇过后的惊恐剧烈起伏着,一时间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喘息声贴在她柔软的腹上,让贺星芷听得一清二楚。
“阿芷别走别,别,别不要我。”
第56章 蜜渍樱桃
贺星芷先是身子一僵, 就直挺挺地站在宋怀景的面前,任由他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起。
他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腹上,只隔着三两层单薄细腻柔软的香罗质的布料。
“宋大人, 怎么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她有些懵, 低头瞧, 却瞧不见宋怀景的神情。
宋怀景指尖攥住贺星芷的衣裙,指尖感受到衣裙布料略微凸起的纹路,让他感受到贺星芷真实的存在。
只是他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方才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阿芷, 我做梦了,梦见你又像当年那样离我去了。”
宋怀景嗓音听起来比往日要低沉得多,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
贺星芷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轻轻地落在了宋怀景的肩上, “那只是意外。”
确实只是意外, 对于她与宋怀景来说,都是意外。
不过这样的意外像是一把利刃扎在宋怀景的心口上,让他血肉与锋利交融, 疼痛了整整八年。
她忽地有些好奇从前她玩的剧情了,虽多了许多朦胧的记忆,但贺星芷还是还是无法将自己与宋怀景的交集串联起来。
“是做噩梦了吧, 梦里都是相反的呢。”
贺星芷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两声, 掌心十分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
“嗯,是噩梦,只是噩梦……”
宋怀景话虽这般说着,但攥着她衣裙的指尖似乎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宋怀景鲜少会在忙公务时就睡了过去, 大抵是近一月来忧心的事太多,又悲又喜,这两日又顶着受伤的身躯接连审问。
金刚之躯这般造作,也扛不住。
在房间的书案前睡熟之后,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在何时做起了梦来。他竟梦见了贺星芷,他梦见如今找到贺星芷、与贺星芷相认的一切都是他幻想,他梦见贺星芷还是离他远去了,他梦见自己再也找不到阿芷了。
从前梦见贺星芷的次数便少得可怜,此次还是个令人胆寒的梦魇。
宋怀景突然理解从前阿芷对他说的,在午后睡得太久,醒来时万籁俱寂,便会生出一种被族群遗弃的惶然,叫人没来由地心慌害怕。
他不害怕被所谓的族群抛弃,他只害怕被贺星芷抛弃,哪怕他知晓八年前也不一定是她故意离去的。
“阿芷,阿芷……”
感觉到贺星芷并没有推开他的念头,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轻轻仰起头,好似在用脸侧蹭着她的腹部。
贺星芷搭在他肩上的手却突然猛地用力,一个手劲将他推开。
宋怀景目中泛着晶莹,眼神略带错愕地望着她。
“好痒!你抱就抱,别隔着衣服蹭我呀,好痒啊。”贺星芷捂着肚子,身体本能反应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笑得弯下腰,等缓过来才看向宋怀景,哪怕这样,两人还是挨得极近的,贺星芷甚至能看清他眼眶下的泪痕。
唔……她不知怎的,心底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分明感觉到宋怀景身上的悲伤,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贺星芷垂下眼睫,看着宋怀景僵在半空的双手,只见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从前便是他这双手迷惑了她,叫她以为宋怀景是个瘦弱之人。
宋怀景微微仰起头,将双手重新伸到她的面前,“阿芷,容我再抱片刻可好?若是你实在不喜,那也就罢了。”
阳光透过门缝,恰巧映在宋怀景的面庞上,未干的泪痕在光线里莹然生光。
她摸了摸眉骨,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往前走去,轻轻地抱了抱宋怀景。
并不清晰的记忆中,明明都是宋怀景将她抱在怀中,鲜少有她抱着他的画面。
被拥抱着的感觉有些微妙,肢体下意识的亲近,让她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从前她只抱过被子,觉得香香软软的很舒服,故而睡觉时喜欢有两床被子,一张用来盖,一张用来抱在怀里。
莫非宋怀景此时也觉得抱着她很舒服,才会这样一直抱着她?
贺星芷低头,却发觉此时的自己依旧能嗅到宋怀景身上的香气。
“阿芷,阿芷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吗?”宋怀景贴近她的腹部。
贺星芷身型偏瘦,今日还未用过晚饭,衣裙底下的腹部略微扁平,但依旧能感觉到独特的温热柔软。
贺星芷只见宋怀景正对着她,他脸上是何神情,她显然看不见。
只是听着他鼻音比渐重的嗓音,贺星芷知晓他好似又落泪了。
贺星芷还以为像宋怀景这样的人物,是不会流泪哭泣的。
她脑子开始神游。
一会儿觉得他身上好香,一会儿觉得宋怀景的肩好宽,一会儿好奇他书案上写了什么,一会儿在想今晚要吃什么。
显然没认真听宋怀景说的话。
见她不应声,宋怀景唇瓣隔着衣裳贴在她的腹上,一下一下地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阿芷,阿芷。”
“嗯?”她回过神来,见宋怀景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你真的在我身边,对吗?”
“难不成我还是妖怪变的吗?”贺星芷有些懵。
“万一你真的又离开我了,我该如何办……”宋怀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坠下,“当年我们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宋怀景明明知晓,自己此时是在刻意朝她卖可怜,只是心口又有些懵,他真的会分不清梦魇与现实的。
在阿芷离去的头两年里,宋怀景在清醒时也总觉得自己好似陷入梦魇,时常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最严重时他引疾求去。
但宋怀景辞官后也未在家中静养,而是趁着不再有公务傍身,沿着阿芷当年去西域的路走去,痴心妄想着还有机会找到阿芷。
哪怕那时所有人都已然忘了他,他明明知晓贺星芷彻底消失,但他还未放弃。
身边之人也鲜少能理解他,至亲离世固然伤心,但怎会像他那样近乎没了自我。
可是只有宋怀景才知道,贺星芷是连尸体都未找到的死去,是众人渐渐将她遗忘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