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荷叶摇头:“小姨,咱们这不一样。”
“你们是厂里工人,拿点碎布头回去做点内衣鞋子自用没什么问题。但咱们这是要做生意,是要卖的。”
“地方就这么大,虽然咱们把碎布头做成了假领子,可是明眼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布料是从你们厂出去的。
万一有人眼红,举报你假公济私,私吞国有财产怎么办?难不成说大家都这样拿?这种事没人追究还好,一旦有人追究,是会坐牢的。
咱们可不能因为贪图这点小利益,把一辈子都毁了。再一个,如果咱们这假领子卖得好,需要的面料可就不是您做鞋子需要的那半袋一袋的。”
董杏花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拿钱买。花了钱,钱货两讫,回头咱们挣了钱,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我拿钱买了厂里卖不出去的碎布头,是给厂里增收呢!”
“小姨,明天周末,正好我休息,咱们去一趟你们厂吧。”
“行,咱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董杏花熬了鱼汤,给老董泡着饭吃下。经过这些天的小心护理,老董背上的压疮已经痊愈。
脊柱做手术的地方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是能动了,如今的他处于一个半自理的状态,依然需要人照顾,但好歹能自己翻身,也能稍稍坐一会儿,不用像之前那样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七点多,徐荷叶背着书包,带上存折,姨甥俩坐上公交,往董杏花工作的和丰纺织厂去。
公交开开停停,摇摇晃晃,中间倒了一次车,一个小时后,姨甥俩下了车,又走了几分钟,顺利抵达和丰纺织厂。
纺织厂门卫吴大爷看到董杏花,有些奇怪:“小董,你不是请假了吗?”
“是啊,吴大爷。”董杏花笑着打招呼。
吴大爷看了眼徐荷叶,眼睛眯了眯:“小董,这是你家庞巧?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小姑娘模样变了些。”
董杏花哈哈一笑:“吴大爷你眼力还是这么好。这不是我女儿,是我外甥女徐荷叶。”
“哦哦,我说呢,女大十八变,也不能这么变啊。几天没见,直接换了个样子。”
董杏花又叫徐荷叶:“荷叶,向吴大爷问好。”
“吴大爷好。”徐荷叶乖乖喊道。
“好好。”吴大爷笑着看着徐荷叶,“是个好姑娘。”又问,“那你今天来厂里是来销假的?”
“不是。”董杏花摇了摇头,“我爸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得再照顾几天。我今天来厂里是有其他事情。”
“大爷,麻烦您帮忙登记下,放我们进去了。”
“没问题。”吴大爷翻出自己的访客本,把董杏花、徐荷叶的名字记了下来,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把进厂时间也写在了两人名字旁边,然后才把正门边上的侧门打开,让二人进去。
董杏花带着徐荷叶直接找到了存货库房,库房仓管王安文是她中学同学,老熟人。
两人到时,王安文正在抽烟。
看到董杏花,他也没把烟掐掉,一边抽一边打趣道:“哟,大忙人怎么舍得来我这冷门仓库了?”
他这里堆积的都是一些卖不出去的过时面料或者残次品废料,比不上其他仓库,平时除了厂里的妇女们来领些碎布头,其他时候就他一个人。
没什么事,但也很无聊,工资也不高,完全是混日子。
按现在这行情,这份工作估计也混不了多久了。
徐荷叶看着王安文熟练抽烟的动作,眉头微皱。纺织厂、服装厂还有仓库这种地方不能见明火,否则易有火灾风险。
徐荷叶又想到前世90年元宵后纺织厂发生的火灾,她当时没听小姨说过原因,但看王安文这副随便散漫,还带头抽烟的模样,纺织厂会发生火灾一点也不意外。
董杏花笑着打趣:“难不成就不能是专门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
王安文嗤了一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到地上,踩了踩,踩灭烟头后才道:“我还不了解你?”
“行了,是不是要碎布头做鞋子?”他转身进了仓库,往里头走了走,从一堆碎布头里扒拉出几个袋子,“这几个袋子里都是大块布,你要的话,自己去挑挑。”
也就是来人是董杏花他才这么大方,要是旁的老娘们,他可不耐烦给这些好布。旁边那些两指宽的碎步条子,尽情挑去吧。用那些布头做鞋子,光是拼碎布头都能拼得她们焦头烂额。
见董杏花两手空空,王安文又丢给她一个蛇皮袋:“我可真是服了,你来我这儿要碎布头,连个袋子都不拿。是不是就指望着我给你找袋子?”
“那可不。”董杏花笑着道,“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不过——”她话音一转,“我还真不是来找你白拿的,我是来花钱买的。”
“买?”王安文上下打量着董杏花,突然伸出手,要摸董杏花的额头,董杏花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干吗呢,动手动脚。”
王安文才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免费的碎布头不要,偏要花钱买。你钱多的烧得慌?真要如此,把钱给我啊,我不嫌钱烫手。”
第91章 先例
董杏花白了他一眼:“我今天找你要的可不是一袋半袋的, 我要的量多,好几蛇皮袋呢,不给钱被厂里人看到了你这工作还想不想要了。”
王安文奇怪:“不是你要那么多碎布头做什么?”纺织厂的工人还真不缺衣服穿。厂里残次品、卖不出去的旧面料内部员工来买可都是折价买, 骨折价。
“我有用。”董杏花压低了声音道, “回头, 要是做得好,我请你去老正兴菜馆撮一顿。”
“哟!”王安文啧了一声,同样压低了声音,“你也打算搞个体户?不过这些碎布头能做什么?”
董杏花翻了个白眼, “商业机密知不知道?”
“神神秘秘的。”王安文也不多问,转身又从一堆碎布袋子里扒拉出两袋, “前面几袋子装的都是棉麻、的确良这种普通料子, 这两袋才是真正的好货,丝绸的。”
“丝绸?”董杏花打开其中一个袋子, 看到里头散发着珠玉般光泽感的面料, 眼里满是兴奋, “老王你这儿还有这等好货呢?”
王安文道:“有,怎么没有?”
他道:“这些好货都是——”他指了指上头, “他们要的,让我特意理出来的。”
“不过去年改制,他们忙着运作,估计把这茬忘记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吃饱, 全家不饿,懒得折腾。这些碎布头就被我藏了起来。今年入夏, 天气好时,我还腾出来晒过太阳,料子都好得很。”
“你既然是做生意, 就不能全是那些大众货,夹点高货,凸显档次。”
“老同学,多谢你了。”董杏花十分感动。
王安文摆手:“客气什么。当年要不是你特意包了饺子送到我家,我老娘连走都是饿着肚子走的。”
王安文也是个可怜的,十几岁爹就死了,他继承了父亲纺织厂的工作,勤勤恳恳工作,好不容易长到二十来岁,攒了钱准备娶个老婆回来结婚生子,妈又得了重病,花光积蓄欠了一屁股债也没把人救回来。
等他还完账,都三十好几了,这把年纪哪能找到好姑娘?想着,多攒点钱,找个二婚的也行。
努力攒了两年钱,找了个回城的女知青。女方拿了彩礼,都要结婚了,临时反悔,好在彩礼钱是退了。旁人都叫他拿这钱再找一个,王安文自己却有些心灰意冷。
之后性子就变了,从以前的认真努力变成了现在的得过且过。班也不好好干,活儿也不好好做,最后被调来守仓库,从缝纫工人变成了仓库库管。
“都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老王你提起来我都不好意思了。”董杏花指了指王安文挑出来的那几袋碎布头,“我也没买过碎布头,买这几袋要多少钱?”
王安文想了想,翻了翻之前的出库记录:“之前程副厂长的小舅子来买过丝绸的碎布头,当时是五十块一袋的价格卖的。
你这些料子,这两袋丝绸的就还是按照五十一袋算。棉麻、的确良的价格比丝绸便宜,那这些碎布头的价格也要便宜一些,你拿二十一袋就成。”这价格,真和白送没区别了。
董杏花有些不敢置信:“这么便宜?回头上头领导问起来,你怎么办?”
王安文双手一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把手里的出库单甩得啪啪作响,“有先例呢,我怕什么?”
“我给你这价格有什么问题?
人家程副厂长的小舅子、李主任的妻妹、姜厂长的弟弟……给的价格都是五十一袋,你要给高了,回头人家再来买碎布头,人家给不给高价呢?你就按照惯例来就行。”
见董杏花依然犹豫,王安文道:“放心吧。这些碎布头本来就是库存,放在仓库里卖不上价,堆久了发霉发烂除了当垃圾丢掉没什么用。你能买走是给厂里增收,他们还得感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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