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太心里想着事儿,手下一滑,衣服落到水里,便随着溪流淌了下去。她哎哟一声,探着身子去抓,还差点翻到水里去。
旁边的郑小米眼疾手快将人扶住,然后往下游快走几步,把衣服抓了回来。
“苗婶子,衣服给您。”郑小米把衣服还给苗老太,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洗衣服。
苗老太接回衣服,搓洗两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我听勤之说上次在下河村遇到你了。”
郑小米点了点头,也不隐瞒:“我是去下河村找女儿的。”
大河就是一条普通的河,没什么名字,沿途的村庄却不少。上河村、下河村、汇雨村……到了下游,汇到一片大湖里,周边的村子更是不少。
谁也不知道孩子落到了哪个村子里,再者时间间隔地也太久了,八年前丢掉的人,现在去找,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回来?
再者,她听说孩子身上有残疾,这样的孩子,男孩都不受待见,更别提是个女孩。说得难听一点,那孩子现在还在不在都不确定。
按理说老太太只要说句‘放宽心,孩子总会找到的’,便可以把这事儿敷衍过去,但她看着郑小米,总觉得不忍心,好好一个孩子,过得纠结又苦痛,便忍不住道:“大河周边那么多村子,你怎么找?再者,就算找到了你又怎么知道是你的孩子呢?”
郑小米笑道:“好找的,只要看到她,我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上苗老太疑惑的眼神,郑小米柔声道:“她长得很可爱,嘴唇像兔子一样,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虽然赵老婆子还有我妈都说她怪,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的女儿,软软的,可爱地不像话。”
苗小喵听到郑小米对女儿的描述后,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嘴唇像兔子一样,没有人会这样形容小孩的嘴唇,大家如果要说小女孩嘴唇长得可爱好看,也只会说像樱桃或者是像花朵。
只有兔裂唇患儿,因为先天残疾,唇腭裂,才会有这种说法。
她看向郑小米,说起了女儿的郑小米不像寻常那样沉默冷硬,脸上带了一丝柔光和母性,非常美好。
她又想到了三姐。三姐也是先天兔唇,所以她会是郑小米的女儿吗?
三姐和四哥都是一起来家里的,那时她六岁,刚上小学。家里很穷,爸爸光是养活大哥二姐还有她都很艰难,却在某一天带回了三姐和四哥。
苗小喵想不通,爸爸为什么要收养三姐和四哥。明明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再加两张嘴只会让那个贫穷的家雪上加霜。
最重要的是三姐和四哥性子也不如大哥二姐讨喜,大哥沉稳内敛呵护弟妹,二姐温柔可亲长得也很漂亮。
三姐却是黑瘦黑瘦的,个子小小,脾气却很暴躁,时不时就和村里的小男孩打架。比她大三四岁的男孩都被她压在地上暴打。
她打了人,人家家长就会找到家里来找爸爸算账,看着爸爸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苗小喵别提多讨厌这个半路出家的三姐了。
更何况她还不消停,爸爸舔着脸让人家消气给她善后,她还不领情,在旁煽风点火,叽里呱啦把人家家长都差点气个仰倒。
三姐性子不讨喜,四哥就更别说了。一个字,闷!如果把他放到屋角不管,他估计能在那里蹲到身上长蘑菇。
她那时候不成熟,也不知道要呵护哥姐。成天在家里闹腾,吵着让爸爸把他们送走。苗西呢,也不会‘讨好’她,成天也是臭着一张脸。
日子不冷不热地过了两年,她二年级那年暑假的某一天去村里的小伙伴家玩儿,当时玩得很开心,转过头却被那家人诬陷偷了他家买的洗发水。
当时那家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他们家,要搜他们家,找到那瓶已经用了两三年的洗发水。
苗小喵是个蔫货,当场就被吓到了。
多年的劳苦生活把苗勤之压得喘不过气,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的女儿不是贼,不是那种会偷人家东西的孩子,然而却没办法拦住那家人蛮横地冲进他们家。
是十一岁的苗西拦住了他们。
她拿着柴刀,对着蛮横的人群拼命挥打,疯了一般把人赶出他们家。她挥着砍刀,拦在家门口,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仿佛谁敢进门,她真敢砍死对方。
苗小喵都还记得苗西尖锐的声音,她道:“都滚出我家,你们凭什么来我家搜?我妹妹说了没偷就是没偷,一瓶用了几年的破洗发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在那时,能用洗发水代替皂角水洗头,确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儿。
尽管苗西把人赶走了,可那家人依然在村里四处散播流言,说苗小喵是个贼。那段时间,苗小喵连头都抬不起来。走在村里,不管人家在说什么,她都觉得大家是在议论她。
还是苗西,没说任何的好话,暗地里却到处去找那瓶消失的洗发水。
准确地说是消失的洗发水瓶子。
那年头一瓶洗发水不便宜。大家都用皂角熬水洗衣服洗头,买一瓶洗发水放在家里用可是十分有面子的事情,是极少数人家才舍得的奢侈行为。
那家的洗发水还是三年前买的。一大家子用,就算是再节省,不到一年也用完了。之后都是偷偷熬了皂角水装在瓶子里假装洗发水,又用了两年,瓶子都发黄发旧,瓶子上印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
大家只看到了个洗发水的瓶子,就觉得那家人非常有面儿,都用得起城里人才使的贵玩意儿。丝毫没想过他家也是在充面子。
那天他家的孙女洗头,放瓶子的时候用力重了点,瓶底磕破了,她怕奶奶责骂,便把瓶子丢到了家边上的水沟里。水沟上头有石板挡着,不钻进去找根本看不到瓶子。
晚上奶奶看到洗发水瓶子没了,问起来,她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再一问,今天来家里玩的小孩,有村长的孙子,有叔爷的小孙女……还有苗小喵!
理所应当消失的瓶子就是被苗小喵偷走了。毕竟村长、叔爷他们家条件不错,家里也买了洗发水用,他们家的孙子孙女不可能做小偷。
只有苗小喵,家里穷得叮当响!
一个寡父,带着五个孩子,眼瞅着穷得都无法翻身了,肯定是她眼馋他们家有洗发水,所以偷了他家的洗发水。
苗西找到那只破了的洗发水瓶子,真相大白。那家人发现瓶子后,知道冤枉了苗小喵,既没有向她道歉,也主动像众人澄清事实。
毕竟从他们选择冤枉苗小喵的原因就能知道,苗家穷,是他们欺负她的唯一原因。
还是苗西,找到村长,召集了所有村民,站在祠堂前面,拿着那只破瓶子,向所有人澄清事实——她的妹妹无辜被冤枉,受到了委屈,大家应该向她道歉。
如此才洗刷了泼在苗小喵身上的污水,她才有勇气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继续读书生活。
想到这里,苗小喵不禁十分后悔。如果前世她多问一问三姐四哥小时候的事情,就知道在爸爸把他们带回家前,三姐和四哥是在哪儿生活,就能提前把他们带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嗯,三姐是苗家五兄妹里,最有勇气的孩子了。明天见,笔芯:)
第46章 小西
祖孙两回到家,苗小喵直接找到苗勤之,道:“爸爸,你遇到的人多,能帮郑阿姨找找那位姐姐吗?嘴巴像兔子一样可爱的小姐姐。”
她不知道三姐是不是郑阿姨的小孩,但她们都是唇裂患儿就对了。爸爸只要多留心,没准能提前找到三姐和四哥,就算不是他们,帮郑阿姨找到女儿也是一件好事。
“好。”苗勤之直接应了下来,他给人做酒席,顺道找找孩子,也不费什么事儿。没准就有收获,帮着找到了孩子呢?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那么讽刺,不想见的人日日在眼前晃悠,想找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天气又冷了,转眼一场大雪下来。日子仿佛冻住了般,大人孩子身上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小西最近的日子有点难熬。孤儿院缺少入冬的衣服,食物也不够,孩子们都只能吃个半饱。年纪大的孩子身强体壮,就会抢小朋友的食物吃。
小西被抢了两回,实在饿得不行了,只能把她捡废品偷偷攒下来留着以后给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买馒头吃。
之前有医院的医生来孤儿院做义工,给他们检查身体,有位漂亮的医生姐姐和她说过,她这样的情况可以通过做手术治好。不过这种手术只有大城市的医院才能做。
去大城市做手术肯定需要很多钱,孤儿院养活他们这些小孩都已经很艰难了,就算有钱也是给石头那样有心肺问题的孩子治病,或者给馒头那样身有残疾的孩子买义肢,她这样,长得虽然有点奇怪,但没病没灾,身体健康,孤儿院的钱肯定不能浪费在她身上。
但小西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想一直丑丑的,被人骂是作丑兔子。所以从五岁开始,小西已经想着法子挣钱。她没有地,不能和其他村民一样种菜卖钱,也没有工厂会收留他们这样的小孩子做工挣不了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