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时,张桂桂头戴草帽,身上穿着外婆的旧衣旧衫,手腕裤脚扎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镰刀在田里割着稻子。
她虽然第一志愿填写了京大,但并没有十足把握,毕竟他们县城太小了,教育资源比不上市里和省城。而且往年也没有学长学姐考过这么好的成绩。
苗春荣拿着录取通知书,看着女儿,笑出一嘴牙花子:“桂桂,你听到没,我说你被京大录取了!”京大可是他们国家最好的学校,能考上的无疑不是天之骄子。
张桂桂手里的镰刀一落,扎在泥巴地上,好险没有割刀她的腿脚。她扒拉掉身上防晒防尘的外衫和草帽,颠颠跑出田,凑到苗春荣身边,想去拿她手里的通知书,看到满手的汗水尘土,忙钻到水田边上的水沟里,洗干净手脸,然后才跑到她妈身边,接过信封,从壳子里拿出她的录取通知书。
看到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京城大学恭喜张桂桂同学考取我校英语系几个字,顿时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妈,我考上京大了,我考上京大了!”
“桂桂,小舅没看错你!”苗勤之听说侄女考上了京大,也是满脸的自豪。
“我姐考上京大了!”张宝留的欢呼声传来。带来的凉水喝完了,他刚拿着保温瓶回家给大家打水来喝,隔着老远听说姐姐考上想要的大学,还是京大,也是高兴地见牙不见眼。
他把开水瓶放在路边上,然后屁颠屁颠跑向妈妈和姐姐。
“是啊,考上了,你姐考上了。”苗春荣笑得满脸泪水。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件特意高兴的事儿,她心里头总有些遗憾和伤感。仿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错过了点什么。
只有深藏功与名的苗小喵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苗小喵也很开心。宝留表哥还好好地活着,姑姑很健康也没有生病,桂桂表姐不用留在家里照顾她,还如愿如愿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学校。爸爸手也没有残废,还依然能给人做菜。
苗勤之拍了拍张桂桂的肩膀,笑呵呵地:“好侄女,选个好日子给你办升学宴。你放心,舅舅肯定给你办得体体面面。”
“谢谢舅舅。”张桂桂笑道。
张桂桂考上京大是件大喜事,不过田里的稻谷可不等人。大家伙儿欢喜一阵子,苗春荣把通知书先送回家,也戴了草帽,换了衣裳来帮忙收稻子。
苗勤之只有五分田,之前已经割了大半,还剩下一小半没有收割。他和苗春荣都是干活好手,手脚麻利地很,不惜力埋头苦干,再加上几个孩子也在帮忙,傍晚时,五分田的稻子就都收割完了。
收割完的稻谷,用脱谷机来脱谷就很快。第二天早上,只用了半天时间稻杆上的稻谷便都脱粒完成了。打好的稻谷,用化肥袋装好,送回家。
家里苗老太带着几个小孩,把苗勤之送回家的稻谷全都晒好。竹子编织的平圆簸箕,晒满了金灿灿的稻谷。
苗老太看着这些粮食,那叫一个高兴啊。经历了三年大旱,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丰收更让人开怀的。她拿着木头做的钉耙,时不时给簸箕里的稻子翻个边儿。看到鸟雀下来啄食,就拿着竹竿不停挥扫。
天公作美,这几天都是艳阳天,打回家的稻子晒了整整三个大太阳,谷子全都晒得干透了。晒干的稻子装袋,放到特质的谷缸里封存后,张桂桂的升学宴要准备起来了。
升学宴自然是要在张家准备,夏天不好提前备菜,只能头天下午或者第二天凌晨去菜市场选购。
头一天下午,苗勤之还有一家人就提前来张家住了下来。
粉蒸肉要用的米粉需要提前炒香,做红糖发糕的米浆也需要提前浸泡,提前磨碎提前发酵,还有一些蔬菜、碗碟也都需要提前清洗备好。
大伙儿都有活儿干,只有苗小喵还太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旁边看看热闹。
下午热得很,她看了会儿大家干活,然后便躲到屋里吹风扇午休。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小孩哭闹声传来,苗小喵睁开眼睛,缓了好久人才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窗外呈现一片青霭之色。苗小喵从竹席上爬起来,把电风扇关了,慢慢走出门。
姑姑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大家伙儿还都忙着,苗小喵在人群和这堆物事间穿梭。就是凑热闹,东看看细看看。
看了会儿她觉得累了,然后迈着小腿走到屋檐下,坐在了小板凳凳上。刚坐下,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哇哇哇’的婴儿哭泣声。
声音之尖利,吓得她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又来了,苗小喵扶着板凳坐稳身体,皱着眉看向隔壁。
刚出生的小婴儿就是不好搞,哭起来没完。伴随着婴儿哭声,又响起一个暴躁的女声:“张佳佳你个狗崽子死哪儿野去了?弟弟哭了没听见吗?”
“赶紧给我拿片干净的尿布过来,然后把弟弟换下来的脏尿布拿去洗。”
女人吼完,没一会儿一个晒得干瘦漆黑的小男孩从屋子里钻出来,垫着脚从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扯下一张尿片,又蹬蹬蹬跑进屋。
进屋后没多久,他又颤颤巍巍端着一个铁瓷盆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边。他把瓷盆放在出水口下头,然后熟练地举起双手抓住压水杆。
他人矮,还没有压水井高,根本无法使力。但这难不倒他,小男孩先跳起来,再利用重力的作用,让身体沉下来,连带着把压水杆也带下去,通过这种方式把水井里的井水压了出来。
一上一下,直到压水井出的水足够多,他才松开压水杆,跑到瓷盆边,拿皂角搓出泡沫,开始清洗弟弟沾了屎尿的尿片子。
苗小喵刚开始没认出来这小男孩,只觉得眼熟,多看了好几眼才惊觉这黑瘦干巴的小可怜居然是她过年时遇到的那个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小男孩。
发生什么了?
不过才大半没见年,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
第79章 小可怜二
小可怜自己打水,自己洗尿片子,跑来跑去忙得不得了。洗好的尿片子得晾在衣杆上,晾衣杆高,他个子矮,够不着,就颤颤巍巍地搬来椅子,踩在椅子上把尿片子晾好。
刚晾好尿片子,小男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里又传来了女人支使的声音:“张佳佳,给我倒杯水来,渴死我了。”
小孩闻言,忙去厨房拿了水瓢,跑到压水井边压水接水。水还没接满,屋里又传来女人粗暴的呵斥声:“水呢?张佳佳听到没有?不是说了让你给我倒杯水?你死哪儿去了?信不信等你爸回来我让他揍你!”
叫张佳佳的小男孩吓得浑身一颤,忙双手抱瓢,颠颠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屋里又传来了重物砸在门框上的哐当声,伴随着这身闷响还有一声怒喝:“张佳佳你是猪吗?猪都比你聪明。老娘在做月子,你给我喝冷水?你安的什么心?赶紧给我去烧热水,烧了开水放凉水里浸着,我要喝温开水。”
没一会儿,干瘦的小男孩从屋里出来。小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张家,正好对上苗小喵的视线。对上苗小喵带着疑惑和同情的眼神,张佳佳脸突然红了,满心窘迫,他低下头,匆匆跑进了厨房。
苗小喵有些不高兴,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隔壁的小子看她一眼就躲了,至于嘛。她本来还挺同情对方,现在,哼!
苗小喵背过身去,你不想理我,我还不想看到你呢!
张佳佳坐在灶膛口,抓了一把松针准备引火。
他其实一眼就认出了苗小喵。
年初的时候苗小喵离开后,他还有点伤心。好不容易有个同龄的小伙伴,他还想把自己的玩具拨浪鼓给她玩儿呢!
可惜她很快就走了。
本来他还想着等苗小喵下次再来,他一定要抓住机会和她一起玩儿。
可惜,不过仅仅半年的时间便是物是人非。拨浪鼓还在,但已经不属于他了。现在它是弟弟的玩具。
小妹妹依然干净漂亮,像个小公主。他却黑瘦黑瘦的,身上的脏衣服穿了好几天,整个人都臭臭的,像个小乞丐。
以前爸爸妈妈对他特别好,把他捧在手心里呵护。妈妈从来都不会吼他。以前他挑食,不肯吃饭,妈妈担心他饿,会端着饭碗追在他后头,柔声细语地哄着他,喂他吃饭。
现在他已经不敢挑食了,有时候他没吃饭,爸爸妈妈也不会发现。以前妈妈不让他和其他大孩子一起玩儿,担心他会被欺负。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和小朋友一起玩耍了。因为他要在家里看弟弟,给弟弟洗尿片子。还要洗一家人的衣服。洗完衣服还要做饭……
“开水煮好没?”张佳佳没来得及伤感,房间里又传来了女人的催促声,“快点,要渴死你老娘啊?”
他忙拿出火柴,把松针点燃。晒干晒透的松针燃起来很快,火焰一下子燎了起来,差点烧到了张佳佳的手。他顾不上烫,忙拿起火钳把燃烧的松针推到灶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