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应声领受,立时便锋芒毕露于朝廷众目睽睽之下,生生被拱上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被污蔑有不臣之心。
他静默片刻,缓缓俯身,恭声道:“陛下隆恩,臣自当感激涕零。”
“然臣心中,确有一桩宿愿,望陛下能够成全。”
皇帝凝眸,眸光深沉,似已断定他要顺势请封,语气沉凝,徐徐道:“你说。”
穆琰抬首,目光澄澈,声音却低沉有力,“臣不敢妄求爵位。臣此生所愿,不过一桩婚事。”
“臣欲请陛下为臣和容宁赐婚,册封她为正妃。”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哗然。
“竟是为一个女子请旨?”
皇帝怔了怔,似有些意外。旋即目光一转,似笑非笑道:“是上次朕见过的那个舞姬么?”
穆琰朗声道:“正是。”
殿内群臣目色各异,或嗤笑,或摇头,或暗暗松气。
“此等功勋在身,他哪怕愿娶公主,何愁不得?竟舍权臣之女,偏偏要取个民女......”
若他真要封王,势必牵动天下大局,而今不过想要娶个女子,儿女私情罢了,反倒成无关紧要之事。
皇帝沉吟片刻,忽地仰头大笑,声震殿宇:“好!痴情种子!世间男儿,能如此钟情者,难能可贵。”
他笑的慈爱和善,眸中尽是欣赏之色,“既是你的心愿,朕自当成全。”
旋即一挥手,朗声道:“命钦天监择取吉日,由内务府全力操办,赐婚容宁为穆琰正配!”
穆琰拜伏在地,“臣谢万岁恩典。”
皇帝笑意盎然,目光亦是一松,似卸下心头一块大石。
此子身怀战功,若又封王再联姻权臣之女,哪怕帝位不旁落,也终有动摇之日。
如今他执意娶个舞姬出身的女子,既彰其痴情,又断了世家依附的可能,实在是皆大欢喜。
皇帝龙心大悦,又命人赐下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财宝无数,连连夸赞北平王父子忠勇为国,功高无二。
北平王抿紧了唇,指腹摩挲着朝珠,面上虽恭顺地躬身谢恩,眸底却掠过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郁。
局势至此,他纵有不甘,也只能咽下。
穆琰领旨告退,缓步退出殿门。
宫阶之外夜风凛凛,他抬眸望天,唇角漾起些许笑意,加快了脚步往宫门走去。
皇帝留北平王暂留叙话,穆琰车也不乘,独自快马加鞭回了王府。
夜幕渐沉,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似繁星簇簇,将府邸映得辉煌寂静。
宫中折返的骏马稳稳停在廊下,穆琰一袭玄色蟒袍,利落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小厮,阔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他脚步坚定,眉宇间蕴着压不住的喜色,步伐越来越快。
门扇忽地被推开,微凉夜风随着开合卷入,穆琰的身影逆着灯火走进来,肩头带着夜色中沾染的些许寒意,在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倏然柔了下来,仿佛满身冷冽都为她尽数褪去。
“宁儿。”他低声唤她。
容宁正怔怔坐在窗畔,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桌案上灯火温柔,映得她眉眼柔美至极。
容宁闻声抬头望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他抬手扬了扬手中握着的一卷明黄圣旨,明黄绫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心口猛然一颤。
“皇上已经下旨了,”穆琰快步走过来,俯身笑吟吟地望着她,“赐婚予我与容宁,择日完婚。”
容宁心中轰然一声,唇瓣微颤,指尖紧紧绞住帕子,望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穆琰凝望着她,轻轻将圣旨放到一旁的桌案上,缓缓蹲下身,伏在她膝上。
“宁儿。”
他仰望着她,眸光清澈又炙热,“这赐婚圣旨,是我为你求来的保障,你将会是我穆琰唯一的正妃。”
“但我不愿你只是因为圣旨才被迫留在我身边......”
“所以,容宁......”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问她:“你愿意嫁与我,成为我穆琰的正妻么?”
他语气郑重,眸光灼灼,仿佛这一生所有的执念,都系在了这一句话上。
容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穆琰。
他素来强势冷肃,行事果决狠厉,此刻却如此低姿态地伏在她面前。
他薄唇紧抿,仰面沉沉凝望着她的眼睛,似生怕她拒绝,这一问,仿佛剥去了他所有冷硬外壳,露出骄傲心底唯一的一抹柔软。
容宁垂眸,呼吸急促,喉间发紧。
“你既已拿了圣旨,又何必再来问我......”
她低声开口,嗓音微颤,眼神飘忽,“既是圣上赐婚,我又岂能抗旨?”
“不。”穆琰摇头,急切伸手覆上她紧绞的手,“圣旨是圣旨,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他语气急切执拗,似非要问出个究竟来。
容宁抬眸对上他的眼,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凌厉,只有炽烈爱意和迫切的渴望,仿佛他这一生求,都系在她的答案上。
容宁心下一酸,柔软的一塌糊涂。
她从未被这样凝视过,从未被一个人近乎孤注一掷地逼问着心意。
她下意识想要逃开,却被他牢牢握住双手,箍在原地。
长久的沉默里,烛火摇曳,她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影子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坚定不移。
她喉间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忽而,她微微俯身,缓缓贴近他。
她双唇颤抖着,一点点挨近,终于,在他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蜻蜓点水般,却胜过万语千言。
穆琰愣住,瞳孔一震,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瞬,他蓦地抬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宁儿......”他低声呢喃,喉间尽是压抑颤意,似终于得到了他渴求已久的答案。
容宁还未来得及退开,已被他炽热薄唇覆上。
不似她方才的轻触,他的吻狂烈又汹涌,占有和深情交织不休,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融进自己灵魂深处。
她惊慌轻挣了下,却被他箍得更紧,根本不容她挣脱分毫,两人呼吸与心跳交缠着,气息缠绵交融
容宁心跳急促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无措地抵在他胸膛,却终究渐渐软了身子,被抽尽了力气。
她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意识迷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场抵死纠缠的缠绵里颤抖不休。
终于,穆琰稍稍放开她,额头紧紧抵着她的,灼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低哑“宁儿,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他顿了顿,指尖轻捧着她的脸,眸底尽是笑意,“再想反悔,绝无可能了。”
容宁脸颊烧得通红,眼神飘忽迷蒙,根本无力再否认。
她知道,方才那个轻吻,已是她心底最真切的心意。
穆琰盯着她,眸光灼烈,仿佛要将她生生烙进心底,缓缓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急切,极尽爱怜,温柔缠绵。
烛火摇曳,两人相拥的影子交叠,仿佛定格在这漫漫长夜里,凝成永不磨灭的誓言。
第117章 很美
自赐婚圣旨下达起, 整个王府都随之忙碌了起来。
内务府的人日日进出往来,流水般地送来绫罗绸缎、金银珠翠和一应成婚用物,王府中成日人员熙攘, 热闹非凡。
穆琰作为北平王世子,又是这场婚事的新郎官, 自然更是事务缠身, 既要筹备婚礼,又要料理朝中繁冗之事,一连数日几乎都从清晨忙碌到深夜, 丝毫不得闲。
容宁也未能清净。
内务府专门派遣了女官们轮番来量体裁衣, 为她制作凤冠霞帔, 每一寸布料、每一根丝线都不容马虎。
她虽也曾亲自替人缝制过几件嫁衣,却从未见过这样隆重的阵仗,一时间实在有些疲于应付。
好在小月又被调回来贴身伺候她了, 这几日多亏她里里外外地忙前忙后, 才替容宁省了好些事儿。
容宁好容易试完了几十件霞帔, 同女官定下霞帔的花色,刚送走女官,院中传来亲切笑声, 容宁回首,瞧见小月笑吟吟地提着食盒快步进来。
小月笑得格外开心,快步走过来,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献宝似地,“姑娘,快来瞧瞧,刚蒸得的桂花儿糕, 您最爱吃了,快尝尝。”
容宁拈了一块儿,轻轻咬了一口,果然香甜可口。
最近她怀着身子,胃口大改,尤其喜爱吃这清甜可口的桂花糕,一天能吃好几碟。
她嘴里吃着一块儿,又拈起一块儿塞进小月手里,笑睨着她,“你也吃。”
“哎。”小月乖巧应了一声,挨着她旁边坐了,也吃起手里的桂花糕。
容宁待她,像自己的小妹妹似的,两个人坐在一处吃糕,说着闲话解闷儿。
小月替她斟了一杯茶水,搁在她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日的往事,“姑娘不在的时候,世子爷整个人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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