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村里受的苦,我在这府里受的难,根子上原都是一处的。”
他说到这儿,猛地凑近容宁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都是被那东西逼的,是权力,是那能压死人的权力!”
说着,他的手不觉摸到容宁腕间,那道尚未散去的紫红印痕触手冰凉。
那是白日里侍卫留下的。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去,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要把那痕迹抹去,却徒劳无功。
“你放心。”
他忽然抬起头来,眸中翻涌着恨意,亮得吓人,“我一定会爬上去的,我一定要把那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等我有了权力,”他一字一顿,神情认真的仿佛在起誓,唇角微微抽搐着,急促鼻息拂过她面上,“再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那些欺辱过咱们的,我定要他们千百倍还回来!”
林笙拥紧她,咬紧牙关。
“往后,我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受丝毫伤害。”
容宁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却并未抬眸。
泪珠在她眼角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她望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太烈,仿佛要把黑暗尽皆烧穿,然而那烈火之势过于猛烈,近乎癫狂,又似要将他俩一并焚化殆尽才能罢休。
这样的火光,究竟是庇护,还是灾难?
她没力气问,只任由他抱着。
像两片随波飘零的残叶,抱作一团。
在这无边无际的苦海里,彼此做个可怜的依傍。
一阵狂风骤起。
窗纸几乎要被掀开,雨点打得更急。
林笙浑身颤抖着抱紧她,仿佛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她的鬓发和脸颊,同她的泪水一道交缠不清。
他忽然喃喃起来,声音低哑,“宁娘,咱们不能死……”
“死了,便再无翻身的日子。”
“咱们得活下去啊,活着,才有机会……”
容宁绝望闭眼。
她一颗心几乎快要裂开两半。
一瓣是彻骨的羞辱绝望,叫她恨不得立时自行了断了干净。
一股却是眼前人哭得这般无助,她心里明白,若她此刻撒手人寰,他绝对立时便会随她而去。
“咱们都好好活着……”
林笙仍在低声喃喃,固执恳求着:“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怕。”
“宁娘,你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容宁只觉这话极苦,也极重。
胸口似被生生撕裂开一道豁口,双膝一软,几欲伏地。
林笙慌了神,一把揽住她,死死抱住。
两人肩头相抵,泪水交杂。
容宁终于忍不住,哽声哭了出来,低低啜泣着,渐渐竟哭到声嘶力竭。
她双手攀紧林笙的衣襟,指节掐得直发白。
林笙额发凌乱,泪痕纵横,“宁娘,别丢下我,求你……”
两人哭得几近失声。
似两只被世道弃入泥淖的小兽,拼命抱在一处。
接下来一连几日,林笙都被长公主召入宫中。
容宁没再问起,只当他是去办寻常差事,白日里枯坐在窗前绣些没用的花样,指尖几度被绣花儿针扎破了也浑然不觉。
林笙每每回来,总在夜色里踉跄着钻进净室,哗啦啦的水声要响上许久,换出来的衣袍总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不是府里惯用的熏香味,直刺得容宁鼻头发酸。
她半句也不问。
两人碰面时,只说些天气冷热、膳食好坏的闲话。
像隔着层糊了纸的窗,谁也不肯先捅破。
只是每每夜里,林笙想挨近榻沿,容宁便往榻里缩半尺,他的手刚碰到被角,她就惊得像被针扎似的坐起身来。
林笙见状,也只得落寞地垂下头,替她掖好被角,温声说句“夜里凉,盖紧些”,便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直到这日晨起。
天刚蒙蒙亮,林笙就已候在桌边。
青花瓷碗里盛着红枣粥,熬得绵密香甜,枣香漫了满室。
容宁坐下时,眉头还蹙着,扒拉了两下碟子里的小菜,便说吃不下。
“多少吃些。”
林笙舀了一小碗粥递到她面前,瓷勺碰着碗沿,叮得一声轻响,“这粥熬了两个多时辰,今年的新红枣去核炖的,你近日面色愈发苍白,吃了补补气血。”
容宁刚要接,鼻尖萦绕的甜香忽然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了似地,恶心的紧。
她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院外跑,推开门扇跑出去扶着廊下的柱子躬身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还没吃,胃里空空的,干呕了半晌,却只吐出些酸水来,直呛得眼眶通红。
好不容易缓过劲,丫鬟连忙递上帕子。
她擦了擦嘴,转身回屋,一抬眸,正撞见赶出来要替她拍背的林笙。
他还举着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想要替她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可那悬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拍下来,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容宁。
他望着她的眼神沉郁至极。
似积了几日的雨,乌云沉沉地压在眸底,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第92章 抉择
容宁心下倏然一惊, 指尖攥紧了帕子。
帕角被绞得发皱,她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浅影。
她别开脸, 垂下头匆匆往屋里走去,仿佛多待一刻, 都被那幽深眸光盯得难捱至极。
还未及走出一步, 她手腕骤然被紧紧攥住,力道不重,却根本不容她挣脱。
她抬眸, 撞进林笙深不见底的幽暗眼眸里。
他望着她, 嘴角牵起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边打了个转就散了。
他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怎么......哪里不舒服么?”
容宁避开他的视线, 眸光落在廊下阶前的青苔上, 含糊道:“许是夜里贪凉, 开了半扇窗,想来多半是凉着胃了。”
林笙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情绪, 指尖却微微收紧。
容宁话音刚落,喉头忽地又是一阵翻涌,那股恶心劲来得又急又猛, 她猛地抽回手, 转身就往廊下跑去,扶着栏杆止不住地干呕,单薄肩头剧烈起伏着。
林笙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间的微凉, 转瞬却空落落的,连风都懒得钻进去。
他就那么悬着手,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被风吹灭的烛火似地,只余下些许将烬未烬的火星,在幽沉眸底里明灭。
容宁干呕得厉害,身子几乎躬成了虾米,喉头一阵紧似一阵的痒意勾得她猛然呛咳起来。
眼泪水顺着她眼角往下淌过白皙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林笙抿着唇,唇线绷得紧紧的,上前一步,手轻轻覆上她的背脊。
他一下下缓缓拍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暖不了她半分。
“宁娘,”他眸色渐黯,在她发顶盯了许久,忽然开口,轻声问她,“你的葵水,是不是迟了?”
容宁浑身猛地一僵。
被施了定身咒似地,连呛咳都骤然顿住了。
背脊上他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却觉得那力道虽轻,却重得像千斤重锤,一下下狠砸在她心上。
她没有作声。
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梗着脖颈,一阵阵地恶心欲呕。
林笙从她颤抖不已的指间抽出那方被攥得发皱的帕子。
他抬手,指尖微顿,随即温柔地替她擦去唇角的些许水渍。
指腹轻缓擦过她微凉的唇瓣。
他动作温柔极了,声音却陡然凉了下来,一字一字落在空气里:“我请个大夫过来,替你瞧瞧罢。”
容宁心头一紧。
“不用了。”
许是拒绝的太快了些,她抿了抿唇,又说了一句:“真的不用……”
“只是受了些微风寒罢了,捱一捱便过去了,不碍事的。”
林笙没接话,只扶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去。
他眼角余光往廊下一扫。
管事立时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的红枣粥还冒着氤氲热气,枣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漫在屋里。
林笙什么都没有说,重新舀了一碗热粥放在她跟前,陪她慢慢用着早膳。
容宁一碗粥还没喝完,院外已传来管事的脚步声。
不消片刻,大夫便被领了进来,背着个旧药箱,花白的胡子沾着点晨霜。
容宁愕然抬眸看向来人,继而转头望向林笙。
林笙神色无波,搁下手中的筷子。
“替夫人把把脉。”林笙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只往桌边稍让了让。
容宁愣在椅上,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尖冰凉。
她无可奈何,只得将手搁在脉枕上,眼帘垂得低低的,纤长睫羽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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