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少年时的殊闻像一只受伤的狼,眼神透着防备和攻击性,现在更多的是沉稳和安定,看他的眼神,竟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但一看到这张脸,还是激起他的恨意,让他想起最不想面对的那个人。
“当初是他自己离家出走,放弃殊家的一切,现在又要拿回来,未免太过可笑。”殊家主道,“他有什么资格?”
“问这句话前,家主为何不先问问自己呢?”明浮玉道。
当上医修盟主还有一点好处,手下有了可用之人,让她查到了一些秘辛,殊家的那些旧事,也不是那么难挖到。
“殊家的家业,都是老家主打拼下来的,跟家主你有什么关系?”
“当年帝君身侧,有左将右相两位肱骨,左将既是殊老将军,他一生戎马征战,为帝君打下江山,唯有一点遗憾,就是唯一的儿子不成器,资质太过平庸,难承家业。直到后来,长孙出世,这孩子不仅天赋超绝,连长相也更像他,而不是他父亲。”
“老将军喜爱长孙,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惜好景不长,这孩子六岁时,老将军去世了,孩子不得不回到爹娘身边。”
六岁的殊闻那时并不知道,回到父母身边意味着什么。
殊远道从小在殊将军的严苛教育下长大,他就是永远不能令父亲满意的那个儿子,心中对父亲积累了无限的怨气和恨意。
看到殊将军疼爱殊闻,而这孩子越长大,越发像跟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这种恨意怎么能不转嫁到儿子身上?
他恨殊闻,就如他恨自己的父亲。
一开始只是冷漠对待,后来次子殊夜出生后,有了比较,他觉得次子贴心乖巧,比长子好上百倍。
殊闻浑身的骨头都是硬的,打断了棘条,也没办法让他低头认错。
后来殊闻离家出走,他松了口气,如果殊闻不走,想让心爱的次子当上少主,将面临家族长老不小的阻力。
明浮玉接着说,“家主怎么教儿子,按理说轮不到外人来管,可你勾结魔门,买凶杀子,也算是天下独一份的奇葩了。”
殊家主脸色猛然沉了下去,这个秘密连他枕边的夫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明浮玉的话如炸雷响在耳边,殊夫人震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得对吗,殊家主?”
“绝无此事。”
“哦?可惜云剑宗的叛徒谢寒已经亲口承认,就是你买通血煞门,要买你儿子的命。”她欣赏着殊家主剧变的脸色,“不说你想杀儿子这事有多禽兽不如,单就勾结魔门这件事,只要传扬出去,殊家还能在北洲立足吗?”
“老爷,你——”夫人,“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她确实不喜欢大儿子,这多少有些受夫君和二儿子的影响,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殊闻死。
殊家主没离她,他眼中暗色渐浓,已然动了杀意。
魔门办事不力,竟然将他给供出来了。这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不如干脆杀了这两人灭口。
可要杀明浮玉,就不得不考虑沧溟剑君的报复,经过医修盟这次的事件,不会再有人不知道,剑君是明浮玉的有力支持者,而治愈了魔伤之后,剑君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还有难缠的幽家——
殊远道的脸色阴暗,想杀一个明浮玉,竟然有这么多顾忌!
“我可以让殊闻回归殊家,殊家也会继续支持医修盟,作为交换,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家主,你似乎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明浮玉道,“我说要帮殊闻拿回他的东西,意思是我要帮他拿回家主之位。”
“放肆!”
“明浮玉,你太过分了!”
殊家主勃然大怒,差点拍碎了面前昂贵的玉石长桌。
“你扪心自问,若老将军再多活两年,这家主之位轮得到你?而你继承家业以来又做了什么呢,是把次子养成不学无术的纨绔,还是扶持简如水,勾结魔门,又或者是败坏家业?这些事哪一件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宿主,再说下去他要动手了。】
【我以为他早就该爆发了,他还挺能忍的,让我说了这么多。】
她巴不得殊远道现在就跟他们动手,事情闹得越大对殊闻越有利,毕竟见不得光是对方,又不是他们。
而且殊闻说过,殊家现在没人打得过他,如果他们要人多打人少,她正好试试升级后药泉的威力,不来十几个元婴长老,估计都赶不上她的回血速度。
殊远道见她如此有恃无恐,冲上顶的怒火反而降了下来,他眸色幽阴,渐渐冷静。
当初他之所以对殊闻动了杀心,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老将军质问他孙子的下落,说他该死。惊醒之后,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恐惧,恐惧殊闻有一天会回来杀了他,继承殊家的一切。
他绝不会让梦境成真,先稳住这两人,再寻找机会。
“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诸多误会需要慢慢解释。”殊远道叫来管家,“先将他们带下去休息,这些事稍后再谈。”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殊夜:“夜儿,你送送你……哥。”
殊夫人赶紧道:“老爷,还是让夜儿去休息吧,这两天他有些身体不适。”
她知道殊夜一向讨厌哥哥,不想让他为难。
殊远道眉一皱:“身体不适?可请过大夫了?”
殊夫人面露难色,说到请大夫,他们面前站着的就是时下最出名的大夫,医修盟盟主,当着她的面还说请大夫,这合适吗?
她只好含糊道,“喝过药了,已好多了。”
殊远道点点头:“你是殊家少主,殊家未来就靠你了,身体要多注意,你去休息吧。”
他这话也是对殊夜的安抚,他绝不会将少主之位给别人,殊闻永远只会是这个家的外来者。
殊夜刚要走,明浮玉道:“少主不舒服,不如让我把脉——”
“不用了!”殊夫人赶紧道,“小毛病罢了。”
“小毛病?”
“如果殊少主成了虫傀,也只是小毛病,那什么才叫大问题?”
话音落,满室俱寂。
过了好一会儿,殊夫人才消化了明浮玉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旁殊远道再起怒意:“明浮玉,你别血口——啊!”
话未说完,殊夜动了,他鬼魅般接近了殊远道,一柄嵌着符咒的匕首深深捅进了殊家主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
“老爷!”
“夜儿,你疯了?他可是你爹啊!”
殊夫人要被眼前这场景吓傻,她还在防备着殊闻,谁想到动手的是殊夜!这可是他们最疼爱的儿子,难道……他真的成了虫傀?!
她这些年疏于修炼,修为早已落下了,一时无法制服儿子,又不敢喊人来暴露了殊夜中蛊的事实,能求助的人竟然只有殊闻。
“闻儿,娘求你、求你救救你爹和弟弟吧!”
“别、别求他——”殊远道喘了口气,对上殊夜毫无感情的视线,心也不由一痛,一掌将他击晕了过去。
殊夜倒在地上,殊远道的心蒙上了一层阴翳,事情来得如此巧合,他甚至怀疑,殊夜中蛊之事是不是和明浮玉有关。
浮玉一双清冷的凤眸看着他,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殊家主,和魔门合作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殊远道如被利箭击中,一下瘫倒在地,呕出了一口血。
“老爷!”
“明盟主,你快救救老爷——”
明浮玉只当没听见,对殊闻道:“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好。”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离开了,管家已然看傻了眼,不知该作何反应,殊夫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夫君和儿子,心一下也跟着垮了。
完了。
全都完了。
她彻底明白了,明浮玉今日来的目的——她是来摧毁这个家的,她做到了。
走出主屋,雪已经停了。
一路踏着积雪走到殊闻曾经的住处,僻静的院落无人把守,花木早已破败,殊闻直接碾碎了门锁。
房门打开,一切还是当年他离开的模样,只是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呛得明浮玉咳了两声。
殊闻走过去开窗,浮玉还在想刚才的那一幕,发现殊夜有问题,是那日在北寒城遇到,到十天前的赌约,才让她真正确定殊夜中蛊了。
柳扶风说过,要送她一个礼物。如果这就是礼物,那殊夜在乾元秘境中就已中蛊,而柳扶风给他下的指令是——杀了殊家主。
她心情有些复杂,收回思绪,抱着手炉打量房间里的陈设,一眼看去并没什么好东西,甚至有些简陋。
想到殊闻在这里住了九年,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很快她又被一些东西吸引了注意,桌边有个武器架,上面摆着长短不一的几把木刀,蒙着灰也可能看出精心雕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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