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大娘粗糙的手摸了摸阿野的头,“都是娘连累你了。”
她就这么被赶出了府,还是小姐看她可怜,给了她一些银子,又叫人送她回家,当晚伤情严重,她痛得站不起来,翌日央人请了大夫来看。
谁知那大夫更不是东西,他借着看诊之便,对她毛手毛脚,竟欲轻薄她,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呼救命。
阿野冲了进来,将大夫打破了头。
那大夫踉跄跑了,第二天又带了人上门找麻烦,拒不承认对她动手,说阿野无辜打伤他,要抓她儿子去见官。
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她又被打成废人起不了身,拿这恶棍毫无办法,只得赔了他一些银子息事宁人。
那大夫收了银子,倒是不来找麻烦了,娘俩担惊受怕了好一阵,手上没了银子,又不敢请人看病,只得去药房买些便宜的草药用着,眼看这伤是一日比一日没有起色,她已经绝望了,也许以后只能当个残废,苟延残喘度日。
阿野却固执得很,说一定要找到好大夫治好她。
“傻孩子,好大夫哪是我们请得起的?别管娘了,我这双腿都废了,银子你都攒着,日后给自己用也好……”念叨起经常说的话,大娘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明浮玉放在薄被上的手不禁握紧,“那少爷叫什么名字?”
“就是城中的陈家,那等富豪之家,我们怎么惹得起?”
“陈远?”
“是。”
“那大夫呢,住在何处?”
大娘说了药铺的名字,浮玉默默记下,“你的伤能治,只是拖延时间久了,治起来麻烦些罢了。接下来,我会用针刺你腿上穴位,若有感觉,日后可行走如常。”
“真的吗?”
明浮玉唤出灵针,刺入她腿上穴位,阿野张大了嘴,倒抽一口气,“你、你是仙、仙……”
“别吵。”
“……”
母子两顿时安静,不敢说话了。
这大夫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凶。
房间里落针可闻,片刻后,她问,“可有感觉?”
“有、有。”
“有点凉……”
“好。”她道,“接下来我帮你清创,重新上药,会有点痛,忍着点。”
她让柳扶风去打盆干净的热水送来,自己蹲在床边,为她清洗伤口。
大娘张了张口,想说她身上很臭,但又怕她说“脏是我的手你别多话”,只好闭上嘴。
她侧躺着的姿势,看到对方一双白净素手帮自己洗去血污,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神情专注认真,她不由眼角微湿,对阿野道,“孩子,咱们碰上好大夫了……”
不多时,明浮玉端了一盆污水出来,指挥柳扶风,“倒了,再打一盆干净的水来。”
“诶。”
此时天色已黑,宝儿趴在殊闻肩膀上,正在呼呼大睡,口水洇湿了他肩膀的一小块衣料。
她突然笑起来:“这小家伙真是在哪都能睡。”
月色幽微,殊闻看到她脸上笑容如昙花一闪而逝,眉眼弯起,皓齿明眸,格外动人。
借着夜色遮掩,他默默看了她许久。
片刻后柳扶风打了水回来,她又进去忙碌了。
柳扶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谷主图什么,为什么要给一个凡人治病?”
“你觉得她不该治?”清朗夜里,他一把低沉嗓音,格外好听。
“当然……不是。”柳扶风及时拉住话头,“你小子真狡猾,想套我话是吧?谷主做事自有她的理由,我们做下属的,只要少问多做,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难得他没说话,竟然表示同意。
柳扶风就觉得怀里一沉,低头一看,殊闻竟然把宝儿塞给了他:“你们谷主让你先带她回客栈。”
“谷主真这么说?”
“我不会骗人。”
“说的也是,你一个傀儡,怎么能违背谷主?”
说到底,这人再怎么被谷主看重,改变不了他是傀儡的事实,傀儡连人都算不上,人形兵器罢了。
柳扶风瞬间获得了心理上的优越感,连被明浮玉提前打发走,都不觉得郁闷了。
就是这娃,看起来明明很轻,抱起来怎么这么沉?
一天天的到底吃了多少!
明浮玉这一忙,就忙到了夜半,总算帮大娘重新包扎处理好了疮口,原本伤药还要另买,但她白天买的灵草,对伤势很有好处,顺手给大娘敷上了。
有点肉疼,但是这样一来,她的伤势几天就能痊愈,能少吃不少苦头。
出了屋门,殊闻还等在外面,他俊朗的面容藏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明浮玉突然想问,他等了这么久,会不会无聊?
但想想还是算了,不合适。
正要走,身后阿野追了上来,“等等,大夫,诊、诊费还没付呢!”
明浮玉道:“今天我义诊。”
“可是——”
“别啰嗦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
“我。我——”阿野鼓起勇气说,“明大夫,我以后也想当大夫。”
明浮玉回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胸口因激动而起伏,“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月色轻悄,沉默蔓延。
就在阿野以为她不会理自己时,她轻哂一声,“字都不认识几个,还想学医,洗洗睡吧。”
阿野:……
“我会认字!我会努力学,以后要跟你一样!”
喊声在黑夜里传出老远,惊得野狗叫声此起彼伏,明浮玉已走远了。
阿野回到房中,桌上灯花噼啪炸开,烛台旁边,一堆碎银静静躺着,少年眨了眨眼睛,眼圈瞬间红透。
走出巷道,到了护城河边,明浮玉忍不住感慨,“唉,去哪找我这么好的大夫,看病还倒贴钱。”
殊闻看着她不说话。
“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墨眸沉沉,低声开口。
明浮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为什么此刻的殊闻,令她觉得危险?
第16章
说话时,殊闻上前一步。
回去时他们没走之前那条路,而是从阿野家后头走到了护城河,夜已经深了,河边半个人影都没有。
成排栽种的桃花正值花期,开得簇簇一片粉白,道旁、河里都落满了花瓣,成百上千的花瓣沿着河水顺流而下,汇做一片花海,可惜两人都无心欣赏美景。
“什么意思?”
他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让明浮玉下意识后退,不小心踩到桃树凸起的根须,一个趔趄靠上了树干,退无可退。
“趁我重伤之际,将我囚禁,又利用邪术将我炼成傀儡,明浮玉,你以为我不会恨你吗?”
浮玉心神一颤。
听他亲口说出这段经历,才知道原身是趁他重伤下手,听起来更多了几分凄惨。
“你……”
“我隐忍多时,终于等到今日的机会,在这里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
霎时杀意临身,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间一凉,森冷匕首抵上了要害,再近一寸,就能将她喉咙割断。
她有些惊讶看向对方,那双墨色冷眸比兵刃更寒冷,浓烈恨意割得人有种皮肉生疼的错觉。
“傀儡契——”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摆脱傀儡契的控制?”他轻挑眉梢,“你觉得我会说吗?”
明浮玉:……
【我觉得不妙。】
【是相当不妙,宿主。】系统说。
【他话也太多了,真的是想杀我吗?难道他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
【?】
系统:小命都要玩完了,你竟然还在想这个!
生死关头,明浮玉要说不慌是假的,但装出来的镇定也是镇定,她问对方,“你真的杀得了我?”
“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匕首压下,白皙脖颈被割出一道锋利的伤口,鲜血渗出,疼得她轻嘶一声。
但她反而有点高兴,因为这下她确定了——殊闻杀不了她,要不然她现在就已经身首分家了。
果然,只是伤了皮毛,他握着匕首的手就不受控制轻颤起来,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傀儡契发作了!
他后颈灼热,心肺间一片闷痛,像无数蚂蚁啃咬心脏,又像被锤子猛击,哪怕再三忍耐,唇边也缓缓淌下了一道血线。
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大概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将匕首移开。
这都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这是伤敌八十,自损两千五。
“要不算了吧。”她看不下去了。
这话落在对方耳中,却无疑是嘲讽,更激起对方的恨意,他用尽全部心力,与傀儡契对抗,唇瓣都被血染红了。
坚持之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契约松动,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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