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谈话声忽的弱下来,妻妾子女皆看着李兰钧的脸色。
冬至那日他们爷俩也是不欢而散,李老爷非要给他介绍什么同僚之女,那家女儿才十二的年纪,人还没他书房的香炉高。
李兰钧听他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诫,好似他是个售不出的孬货,管它阿猫阿狗都能兜售而出。他越听面色越难看,冷笑着讥讽:“父亲,您禽兽面目终于是露出来了?十二岁,牙都没长齐的年纪,您得了什么好处让她跟我成婚?是加官晋爵还是赃款美人?”
知府老爷一生高洁,哪受过这样的侮辱,他被气得直翻白眼,差点一头栽进汤里去。
而李兰钧则是个气性极大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半口菜都没吃上。
一年到头的家宴从没安生过,老爷非要去招惹三少爷,桌上人个个脸上写着紧张。
“您还让不让我好好过年了?”
李兰钧不忿道,顺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觉得多好味,他想这京中的厨子不过如此,还没他南园的小丫鬟会弄新鲜菜。
南园那小丫鬟……
李兰钧又想起她手上的伤,这些日子忙着备礼参宴,而今突然想起她,心里那股兴头渐渐浮了上来。
不知她怎么样了,是否已在北院等着他回去。
他摊开手,仔细看着那双留有她体感的指掌,看得入神了才发觉自己失了态,忙收回去,故作矜持地说道:“咳,还成。”
大家这才喜笑颜开地继续交谈。
李兰钧心不在焉地夹了几道菜,吃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为止都没品出什么味道。
坐在席中的一紫衣妇人见他心情平静,拿出藏在袖中的红布佛符,笑容可掬:“钧儿,姨娘去广明寺给你求了平安符……你戴着,可保来年顺遂安康呀!”
说话的是姨娘张氏,李兰钧生母仙去后的三年一直养在她身边,三年后续弦夫人进门才过继到崔氏名下。
可以说他乖张古怪的脾气有这位张姨娘一半的功劳,剩余的府里所有人平摊。
李兰钧三岁到六岁之间,可谓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平日里走两步路都要把张氏心疼坏了,恨不得亲自背着他上下学堂。
而府里其他人见她如此溺爱李兰钧,纷纷感动得热泪涟涟,一家人上赶着把他往败家子的路上越推越远。
“知道了。”李兰钧接过平安符揣进怀中,口气还算温柔。
张氏听他语气柔和,瘪瘪嘴差点哭出来,以袖掩面喃喃道:“钧儿越发懂事了……”
“定是在外边受了苦,我早说不要开府出去,没个照应怎么成……”
崔氏触景生情,也长吁短叹道。
座上众人仿佛一同想起什么悲伤往事,开始家长里短地念叨起李兰钧儿时的光景,小儿则低头吃菜,弄不清状况。
李兰钧不置可否。
“对了,那骆家小姐就要回来了,届时你二人奉婚约成婚,也了了家里一桩大事。”
张氏感怀到深处,一时忘我地说起李兰钧的大忌。
李兰钧:“……”
她说完才蓦地发觉自己失言,随后连哭腔都止住了。
“骆家小姐蕙质兰心,于你而言算得上是良配,你莫要再耍性子了。”有人抛出这个话头,李老爷求之不得。
“没完了是吗?”李兰钧登时黑了脸。
“什么完没完,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骆家世家出身,有什么不好,在你这提都不能提!”
李老爷非要火上浇油,提起声量道。
“人家都没过门,你们念她有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要退婚,还不是要嫁予他人?”李兰钧登时被点燃了怒意,直截了当地批驳回去。
“婚约在,你们就必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当世家联姻是放狗屁么!我李家世代荣昌,怎么就、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李老爷气急,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鼻尖。
“我这个什么?废人还是累赘?我如今这副样子也不能赖别人,难道父亲就没有一点错处么?”
言尽如此,李兰钧未等父亲再开口,便一刻不愿多留,站起身就往门边走去。
“兰钧!”
“钧儿……”
耳边不知几人出声挽留,李老爷从他话里回过味来,也起身怒喝道:“逆子,你敢……!”
他活这二十年,还有什么不敢的?
李兰钧置若罔闻,阔步离开。
“三哥哥这就要走吗?”
他正要踏出门槛,席末的幺女怯生生拉住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孩童的力气本就说不上大,是李兰钧听见她的话,才打住了要往外走的念头。
他原本被人扯住心里十分不快,低头见是庶妹,到嘴边的狠话又吞了回去:“哥哥身上不舒服,改日给你买糖果子吃。”
他僵硬地摸摸妹妹头顶,递给她一个红纸包,“这是你的压岁钱——这些分给哥哥姐姐。”
他从袖中又拿出三个塞给她。
小孩咧着嘴点点头,一口缺牙笑得可爱。
李兰钧拍拍袖子走人,任由李老爷在厅中大呼小叫也不回半字,心头的气勉强因为庶妹舒缓下来,他更不想与父亲多费口舌。
许是知晓他一贯作风,李府门前一驾马车停在不远处,冬青立在马车边等他出门。
大门开了,李兰钧果然气冲冲地从里面踏出来。
他胸口急剧起伏着,到了马车边上才失去力气地扶着车缓缓弯下身子,随后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咳嗽声。
“少爷……”冬青将大氅盖在李兰钧身上,心疼地给他顺气。
李兰钧咳了半晌,才支起身子大口喘着气,府外一片天寒地冻,远处灯火阑珊,家家户户都紧着团聚的日子,街上人烟稀少。
“回南园。”他大口吐着白气,冷风灌进嗓子里,又引得一阵咳。
冬青看看李府的大门,有些犹豫。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
李兰钧不耐道,不等冬青多言,皱眉踩上脚踏钻进车里。
第17章
车马行至平缓路面也不免颠簸,李兰钧坐在车上万分难受,他吹不得风,一吹风便头疼,眼下头疼腹疼一块涌上来,折磨摧残他好一会儿。
“少爷,到了。”冬青掀帘道。
李兰钧被磨得七荤八素,勉强应了一声。
冬青将他扶下车,一路扶到前院,李兰钧稍微缓过来气,便抽出手独自走在前头。
院里有人声交谈,不算喧哗,是南园下人在一块过春节,李兰钧听着烦躁,越走越快。
“少爷,您慢点,小心身子!”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李兰钧走了几步渐渐慢下来,月上枝头,耳边有庆贺低语,心里不免凄凉。
“冬青,你怎么不过节去……”
李兰钧有气无力地问,问完才发觉是自己让他提前备车,不顾他的意愿。
冬青突然被他提问,忙老实回:“我早早吃了夜饭,等着少爷吩咐。”
合着是他不近人情,偏偏要拆散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李兰钧听着心堵:“你说话……真不中听。”
冬青讪讪一笑,闭口不再多言。
回房休息尚早,李兰钧在门边徘徊一会儿,决定去后院散散心。
“你在这等着,我自个走走。”
见冬青踌躇着要跟上,李兰钧轻轻剜他一眼,将他吓住定在原地。
后院一如往常,李兰钧跨进这道门便没了兴致,又想起无事可做,只得在院里逛一圈再打道回府。
他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石头,“咚”一下丢入池中,水下鱼儿被他打搅,甩着尾巴四散逃开,李兰钧穷追不舍,又捡起几个一齐扔进水里,把那家养鱼砸得满头包。
叶莲躲在乱石旁小憩,一听“扑通扑通”的动静揉揉眼睛爬起来,想看看是何处鬼怪在作妖。
她迷蒙着双眼,只见远处一只通体雪白的长发女鬼站在池边,头发覆在面上,全然看不见脸,一身拖地的白衣随风而动,正古怪地做着重复的动作——这是李兰钧背着她在砸鱼。
“唔唔啊啊啊,鬼啊!”叶莲捂着嘴仓皇逃窜,几乎手脚并用地找地方躲藏。
这边李兰钧被突如其来的怪叫吓了一跳,停下手中动作四处查看时却不见人影,忽然阴风阵阵,吹得他毛骨悚然。
他裹紧大氅试探着迈出一步,眼尖地看见假山边上有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那身影穿着鹅黄冬装,蜷成一颗虾米状。
李兰钧惊吓之余,多出几分愤然: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这装神弄鬼!
他大手一拎,将那可怜的小东西连拉带拽地拖了起来。衣领被揪住,不要命的人抖若筛糠地乞求他:“姐姐饶命……我在这儿做洒扫、不、不小心惊扰到姐姐……我这就走,这就走……”
李兰钧:“……”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才能配得上这会儿的情形,偏偏手里的人还在碎碎念念地拜天拜地拜“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