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有几个人将她按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往她手腕上套着麻绳。
灯笼尽数熄灭,黑茫茫的一片,叶莲口中被狠狠塞进一块布,让她无法出声呼救。
这几人都是女人,而且常从事灭口的行当。
只要有心,不难看出她们的行事作风属于哪类人,何况叶莲不只知道她们要杀人灭口,还知道她们是受谁所托。
全扬州数百家大户,能有这样的手段力气,而且常用于折磨下人的,耳熟能详只一家。
李兰钧从那里臭名昭著地走出来,顶了满头人命,被传手段狠辣至极,除了李府找不出第二家。
只是她没命问了。
那几个婆子利索地将她抬起来,一路抬到街边,随后,她感觉脚腕一沉:
她们往绳上绑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
叶莲“呜呜”地哀嚎起来,甚至比风过墙隙的声音更加幽远。
她被扔在河道边缘,随后有人一脚将她踢下河,她像个死物一样翻滚入河,“噗通”地闷声后便没了踪影。
叶莲几乎没有求生的机会。
河水灌进肺腔,她睁眼看着模糊的水下,连憋气都做不到,鼻间涌进刺痛的感觉,她不断吸入水流,不过多时便几近断了意识。
命如浮萍般即将转瞬而逝,她合眼间恍惚看见她娘,那个麻木温顺的妇人抱着她唱乡下民谚,浑浊的声音似近又远,一遍遍回荡在她脑中。
叶莲入南园后也曾幻想过他们过来找她,她想象着他们卑微地乞求自己,或是蛮横地让她供养幼弟,各种各样……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可惜他们没有。
实际上他们连来扬州的车钱都凑不出,比起寻找可能发达的女儿,他们更愿意信近在咫尺的、或可供他们养老的两个小儿子。
还未来得及悲怆,她的神思就彻底消散,再无力痛苦下去。
李兰钧。
她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好像他是她最后的陪葬品,给予她一丁点安慰。
身子愈发轻盈,所有束缚都解开,好像躺在一片寂静的水面上。
“叶姑娘,叶姑娘……”
有人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喊。
而叶莲早已昏死,身体如同烂泥般贴在地上。
一双手托起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折叠起来,受到冲击,她下意识张开嘴,口鼻喷出大量腹水。
叶莲仍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身边那人窸窸窣窣一阵,将她扶起放在背上,一路颠簸,而后平缓下来。
再睁眼,她看着床帷上挂着的艾叶,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在阎王殿内,而是侥幸活了过来。
房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她撑着身子爬起来,屏风后的桌椅上趴着一个高挺身影,门户大开着,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人声嘈杂。
叶莲摸到床旁几案上的茶水,就着茶壶打开盖子一饮而下,解了喉中渴意,哑住的嗓子才能缓缓吐出字句。
“咳,咳咳。”
她捂起胸口咳嗽着,鼻间缓缓淌出两道水渍,口腔内也遍布湿意。
屏风后的人陡然坐起来,随后又撑着桌面站直身子。
他背对着叶莲,站直后也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她试探地开口道:“你醒了?”
晏雨声的嗓音有些沙哑。
“嗯,晏公子,我睡了多久?”周遭平静得诡异,让她不自觉警惕起来,伸长脖子四处审视着。
“你昏了三日。”晏雨声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我一直睡在青云医馆么?”叶莲忍不住地连串发问,“没人找过我?南园的人来过吗?少爷呢?”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晏雨声别过头没再回望她,他静默了良久,才一一回复她:“嗯,他来了,又走了。”
“我要回南园。”叶莲听罢,直接说。
“你待在这,不会有危险。”晏雨声回绝道。
身后传来几声清晰的脚步,直到走到他身后,隔着屏风,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紊乱而急促。
“他有说什么吗?”叶莲伸手扶住屏风,以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晏雨声背对着她,只字未言。
“晏公子,落水之事从头到尾我都理清楚了,你不必隐瞒什么。”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纱幕中,说话声淡然,听不出半分忧伤或恼怒。
晏雨声终于转过身,他眸光停在她面颊上,又很快避开,盯着屏风的框架沉声说道:“你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为什么?”
“他去李府了,”晏雨声蹙眉道,却不肯多看她一眼,“至今还未有消息。”
叶莲耳边嗡嗡作响,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再次确认道:“那些人的来头,他……他也知道了?”
晏雨声点头。
他知道了原委,奔去李府是为了给自己讨公道吗?他们下了死心要取她性命,他此回能为自己做到哪种地步?
叶莲只感觉轻飘飘的,不太真实的感受把她包裹着。
她并不指望李兰钧会给她一个真正的交代。
她反复用指甲嵌进掌心,试图让肉身的痛楚减淡心中的悲凉,直到掌心麻木,再也觉察不到任何痛意。
“你要回去我就给你备车,你不回去……我也会护你周全的。”
骆飞雪不知何时走到门口,板着脸说道。
“我要回南园。”叶莲低眉盯着攥紧的五指,再次出言说。
“你!”骆飞雪咬牙,好不乐意地甩开袖摆,“这一去,可再没余地后悔了!”
叶莲沉默着不说话。
“马车停在后门,你去吧。”骆飞雪走出门,站在院墙边朝她努努嘴。
“骆姑娘,谢谢你。”
叶莲说着,与她擦肩而过快步往后门走去,徒留一句谢言落入她耳中。
后门檐墙用石块砌筑而成,斑斑驳驳剥落几层白灰,露出里面黑褐的石块,叶莲撑着身子出门,肩头撞到门框,落了大块灰土。
那架车马果真安静地停在门边,车身窄小,车夫在车架上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
不久前红儿不听劝阻踏上前往薛府的破轿,而如今她也要重蹈覆辙,去信李兰钧要给她的答复而回到水深火热的南园。
她有些狼狈地爬上车,掀帘入内时却见晏雨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我跟你去。”他说。
“不……”
叶莲话未说完,他已翻身上了车,在一侧车架上坐稳不动。
“晏公子,你帮了我太多,如今还要你护我去南园,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谢你了,欠你的我一生都还不清……”她放下门帘,转身正色道。
“不要你还。”晏雨声不为所动,简略地回道。
叶莲执着地劝说着:“你回去吧,此次已不是小事,我怕……”
“别怕,走,我等你。”
晏雨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回答说。
“你……”叶莲皱眉与他对视,良久,她叹息道,“谢谢,送就足够了,南园规矩繁多,我未必能出来跟你报平安。”
说罢躬身入内,一路沉默,车马缓缓擦过胡同墙道,颠簸着到了南园侧门。
第77章
一日前。
李府。
黑云沉沉,白日里见不到半分光华,闷着要降下大雨。
李兰钧的车马停在门外,车未停稳便纵身跳下车,气势汹汹朝府内冲去。
门外小厮似是事先知晓,上前两两将他拦住,虽是阻截他的步伐,声量却如蚊蚋般细小:“少爷,府上有贵客,老爷说了——”
“滚!”李兰钧抬脚踢翻一名小厮,大步流星踏进李府。
冬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扬声呵斥道:“少爷的路也敢拦,再有人拦,打断手脚!”
一众涌上的家仆听罢,纷纷退避三舍,给他们让出跳蜿蜒的小路来。
“钧儿!钧儿!”张氏闻声赶来,与他对面而立。
李兰钧早已不分青红皂白,怒不可遏冲她吼道:“谁动的手?谁动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张氏左顾右盼,颤抖着说道。
“还在蒙我!”
李兰钧拔高了声量,惊飞几只鸟雀,张氏也跟着一抖,颤巍着哑然。
他上前几步,步步紧逼地俯首睨着张氏,一双桃花目被怒色染红,看着格外怖人:“那些贱奴知道,你知道,那母亲和父亲定然也知……全府上下合起伙来害她,到底为什么?”
张氏退到墙边,被侍女搀扶着缩着肩膀,她平日里殷切的模样全然消散,眸中只剩惶恐。
“说话啊!”
得不到回应,他一手抓起她肩头的衣料,用力地晃荡着。
张氏被他一扯,双腿发软滑落在地,跪坐在他面前红着眼勉强回道:“是、是我,是我让人去——”
“不许骗我!”李兰钧高声打断道,偏头看向寂静地前厅,又松了手往那边走去,“他在是么?既然在,我就从头到尾跟他好好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