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所有人都不赞成让大哥来掌管江家?
为何,母亲要一次次地流露出想除掉大哥的念头?
又为何,她要这么逼他去做这件事?
“无论做与不做,老奴都是站在二郎这边的人,郎君自己拿决定就好。”最后,周管事把一小方木盒,放在江庭雪桌上,退下离去。
那小木盒里,放着一小瓶毒药,那是母亲潘婉莹给他的毒药,慢蛇,用来杀江跃然的药。
江跃然极其信任他这个亲弟弟,若是江庭雪出手,江跃然必然会中此毒。
江庭雪长久沉默地坐在那儿。
次日,阿莴再来江家念书时,便瞧出江庭雪的不对劲。
江夫子瞧上去好似有些不大开怀,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他才一直忍着教书,忍得闷闷不乐?
阿莴觉得江庭雪不高兴是因为自己,是以今日课上,她总是很小心地说着话,她甚至时不时会分神,小心地去看江庭雪。
江庭雪也察觉到此,他淡声问,“为何走神呢?”
第40章 纸片猫儿
阿莴惊吓一跳,料不到江夫子发觉了自己的走神,她低头小声道,“对不住,江夫子,我念书很糟糕吧?我瞧你今日很是不快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总学不好的缘故?”
江庭雪听到阿莴这话,却觉有些好笑,“你的话只对了一句,我今日确实有些不快,却不是因为你。”
阿莴好奇地看着江庭雪,“那,夫子,你是为何而不快?”
“因为...”江庭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时候还要被迫做一些,令我不大高兴的事,而有些时候...”
江庭雪笑一下,“我很想相信世上是有情意的,但很可惜,我看到的世间,没有。”
阿莴眨眨眼,怎么办,江夫子这话,对她来说,好似有些深奥了,她不太能懂。
阿莴忍不住问,“夫子为何看到的世界,是没有情意的?”
她觉得活着很好呢。
“因为,争夺、利益、尔虞我诈...”江庭雪略有疲意道,“这样的世间,令我看不到情意。”
“哦。”阿莴眨眨眼,这么看,夫子眼里的世间,还真是挺无情的。
她还是不太能懂江庭雪的话,只是听他这么说,阿莴莫名也能体会到一点江庭雪此刻的愁闷,她冲江庭雪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虽然我不太懂...”
“可是,夫子,我觉得,人活在这世上,只有几十年,死后两眼一闭,就再瞧不见这天地,我就觉得,有再大的事,也要先让自个开心起来。”
“从前我们村里有个老村长,人特别慈祥,很疼我们小孩子,但凡有孩子路过他的家门前,他都会拿出好吃的塞给孩子们吃。”
“他会说书,还会斗蛐蛐给我们看,我们都很喜欢他。”
“可有一天,他突然就走了,我看到他被村里人埋在后山一块地里,我当时很不舍,每日都去那儿找他。”
“我那时不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会活回来。”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人会死,而人死之后,便再也见不到,即便你走遍所有的地界,也不会再找到这个人。”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人活着,就得做让自己觉得开心的事,就得让自己开心,若不开心,就算长生不老也没用,若能开心,就算只能活几天也足够。”
她说话间,提笔在纸上画了只大猫背着小猫的画,把这画推到江庭雪面前,对江庭雪有些羞涩地抿嘴一笑,
“争鸣哥哥说,每次累的时候,一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两只小猫儿在相依相爱,就会觉得又有气力去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夫子,现在我把这两只相依相爱的猫儿送给你,希望夫子你能开心些,希望你能早日得到个有情的世间。”
小娘子格外认真地对待江庭雪的这股愁闷,她格外认真地想安抚江庭雪,想让江庭雪高兴起来。
看着小娘子徒劳无功的举动,江庭雪低头闷闷地笑起来,他或许是觉得这种孩子气的话有些许好笑,却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那张纸,对阿莴道,
“多谢四丫姑娘,赠我一个有情的世间。”
夜里,江庭雪在庭院里乘凉,周管事匆匆走了过来,低头对江庭雪道,“郎君,主母的人,已到咱们门外...求见郎君。”
哦?母亲派的人,这么快就到这儿了?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坐着,半晌才道,“知道了,带人去厅里吧。”
潘婉莹的人,王春,进来厅中后,一见江庭雪就朝他跪下,道,“属下见过小侯爷,小侯爷从未真正出手过,家主料定小侯爷或不忍出手,手上不敢沾血,是以特意派属下过来助小侯爷一臂之力。”
江庭雪冷冷看着王春,他坐在主位上,慢腾腾问,“母亲打算要我怎么做呢?”
“家主寻来的毒,名为‘慢蛇’,想必周管事已将毒药交给了小侯爷。”
“此毒可在人身中潜伏三日,而后急速发作,小侯爷只要将此毒放入水中,让江跃然喝下,三日后,江跃然会在离开的途中毒发身亡,仵作也查不出此毒,与小侯爷毫无瓜葛。”
“那你又要如何帮我呢?”
“家主道,若小侯爷不敢下手,只需把江跃然单独约出即可,剩下的,交由属下来办。”
“原来如此。”江庭雪淡笑一下,“还挺周全。”
他忽又问,“我大哥非死不可吗?”
王春抬头看着江庭雪,“属下领命而来,若江跃然不死,死的便是属下。”
即是说,潘婉莹在这事里,定要让江庭雪手上沾血,无论江庭雪是否对江跃然出手,必有一人要因江庭雪丧命。
江庭雪又道一声知道了,命周管事带王春下去歇着,自己坐着那儿,再次长久地沉默着。
第41章 他心下有异样之感
次日,阿莴准时带着书本过来,她跟着周管事一同进门,又熟门熟路进了江庭雪的书房,与江庭雪共处一室。
此事被王春瞧见。
王春大吃一惊,忙拦下周管事问,“此女是何人?为何独身进了小侯爷的房中?”
周管事解释道,阿莴是平隍村的农女,是隔壁邻里,过来念书的。
岂料王春听到后,愈加惊诧,“小侯爷矜贵之躯,怎能受此屈辱,给一个山女当先生?此女何能何德,竟敢劳咱们小侯爷为她授课。”
周管事愣了一下,继而黑下脸,“此为主子的事,你我还是勿多置喙吧。”
王春却转头阴沉沉盯着书房的门,大半日都在门前转悠。
阿莴今日过来,因担心江庭雪还在不快中,她今日写字念书,依旧很小心,江庭雪看在眼里,全都知道,他也不多说什么,面上依如往常时的温和,只等给阿莴授课完,对阿莴道,
“多谢四丫姑娘昨日赠的猫儿,今早起来,我似愉快许多。”
阿莴听到这话,两眼微亮,露出丝有些羞涩的笑容,“夫子,我还很担心你今日不开心,所以我...”
她低下头,慢吞吞从自己的布袋里,翻出一对以毛线团做成的小猫儿,特别小,不到掌心半边大,两只小猫儿相互依偎在一起。
她将小猫儿放在桌上,“我又做了一对小猫儿,想送给你...”
江庭雪看着小娘子煞费苦心哄他的模样,不禁又闷闷笑道,“那可真是多谢,如今我确真要开心起来了。”
待下了学,阿莴收拾好纸张,飞快地离开了江府,王春却求见江庭雪,他上前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皱眉数落起江庭雪,
“小侯爷怎能这般行事,那等低贱之女,小侯爷怎能给她做夫子?”
“若小侯爷想收女弟子,过把夫子瘾,莫说是臣女,便是皇族里的贵女,也能收得!”
“倘若给县主得知,小侯爷行事如此不知轻重,她必要对小侯爷感到失望。”
江庭雪冷冷扫王春一眼,“你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事?”
“不错。”王春点头道,“属下奉家主之命,特来协助小侯爷成事,期间也肩负有督促教导小侯爷之责。”
江庭雪冷笑声,“那可真多谢,原来你竟是个大忙人。”
他说完,起身丢下王春,自行出了屋。
一连几日,阿莴都如常来江府里念书,小娘子浑然不知,自己已被王春视为不详,她依旧努力地用功习字。
或许因阿莴认真勤学,终于在这一日,江庭雪考验先前的功课时,阿莴全部写对,一字不错,江庭雪有些意外地赞赏起阿莴,阿莴也格外地高兴,两眼都笑得弯弯的。
似是因这成绩,一下提升了她的自信,原来她努力去学,也能得一个好结果。
又似是她自觉总算对得起江公子这半个月来,一番好心的教导,她往后再也不必心虚来江家习字。
而阿莴这一件事,也让江庭雪连着几日不快的心境,有了丝涟漪,看着小娘子快活的神情,江庭雪心口莫名生出股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