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是真的不在意,眼下正好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试试这个计划的效果。
第38章
春风楼内
白日里楼内却燃了琉璃灯,西域来的绞纱自穹顶而下,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
虽是秦楼楚馆,但大晟官宦向来以聚此饮酒作乐为雅事,从不拘泥,是以楼内虽然免不了装饰的艳俗,但箜篌丝竹之音自阁楼曲水之上而下,也是带着些雅韵在。
端着金盏的伶人颇有些紧张,但还是颤巍巍端着凑到裴执身前,刚要如其他姐妹一般将酒递上去,就被男人周身的冷意吓得脚下一软。
“姑娘还是给我吧。”刘骞将酒杯接过,笑着看了眼身侧的裴执。
揶揄道:“裴兄不是你昨日酒后承诺要允我一件事,不会今日酒醒就反悔了吧?”
“所以你要带我来这儿?”
看出男人眉宇间的戾气,刘骞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当然不止如此啊,裴兄,昨日我就发现你不太对劲,想来是当日被赶出房门之事还不曾彻底解决,所以今日我特意带你来这儿。”
“莫要推辞,裴兄,你等下就知道了。”
说着刘骞便引着人来到曲水之上的一处雅间,房内梨花木的轩窗露出窗外的横斜的一枝凤凰花枝,灿烂的红前一位绿裙少女正摇扇取凉。
见到来人,晴娘半落扇面,朝着二人欠身一礼,“晴娘见过二位大人。”
按着人坐下,刘骞遣了房中其他人,亲手给裴执倒上一杯茶,“裴兄这位便是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晴娘,你别看她是女儿家,晴娘最擅人心曲折之事,此前刑部用人审问之事不少也是得她相助。”
晴娘掩面轻笑:“刘大人过誉,不过是些举手之劳何必挂齿,大人这般谬赞想必今日也是有事找晴娘了,斗胆一猜可是裴大人与某位姑娘之事?”
本是沉默听二人说话的裴执被陡然猜中心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动。
见果然如此,晴娘将扇子一晃,人也坐在裴执一侧,“既然要帮大人排忧解难,自然是需要大人坦白一言,敢问这位引得大人烦扰的姑娘……可是大人的心上人?”
闻言裴执眉心微蹙:“她只是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大人这话可是诓骗奴家,普天之下可怜人这么多,可男子一向只会可怜自己喜欢的姑娘。”
晴娘这话裴执不置可否,但眉宇却蹙起,晴娘见他不言也不急,只慢慢劝说。
“这春风楼里就有不少可怜的姑娘家,大人一路上来可曾对哪一位稍加怜惜啊?”
端起的酒盏停在唇边,透彻的酒液映照出男人薄情的唇,垂眸半晌,才缓缓道,“她似乎痴心一片,但得不到回应,姑娘该是懂她的心思,可有什么物件能让她聊以宽慰?”
见终于从裴执口中套出些许细节,晴娘脸上绽开笑意,摇着扇子起身,站到梨花窗前。
窗外的凤凰花随风而动,晴娘的话音柔和,却如那曲水般缓缓流到众人心间。
“讨姑娘欢心的物件可太多了,珠宝绫罗,奇珍异宝,更有亲手做的东西代表心意,这倒是不难,不过奴家倒是觉得大人的前半句更是奇怪。”
她大着胆子继续说。
“裴大人如此青年才俊又有着如此权势,敢问大晟哪一位姑娘不对大人心驰神往?喜欢大人不奇怪,不倾慕才是奇怪呢。”
抬手摘下窗外的一朵凤凰花,少女斜斜插在发间。
此般动作引得轩窗下一众路人愣在原地,看着痴痴望着自己的男子们,晴娘勾唇一笑嫣然无方,眸底却是无趣的厌烦。
抬手将窗子阖上,将发间的花枝拿下来把玩,等裴执沉默半晌她才继续说。
“奴家在这楼里待了七八年,即使天下英才辈出,晴娘也自认阅尽京都男儿,在奴家眼中这世间的男儿不过两类。”
伸出素白的手指,“其一,便是轻易心动,口出蜜语甜言心思却不在姑娘身上,所说的话也不过是随口诓骗做不得数,至于其二,就是认不清自己的心意,百般求证却不肯确认,只当不曾动心,也往往失去颇多。”
“大人便是其二。”
平素无人敢当面冒犯甚至直视的裴执,此时却被晴娘一小小女子直接下了定论,但他却只是皱皱眉不曾真的发落此人。
反而将她所说的话,真的在心中过了一遍。
心中一处不曾知晓的角落好似被人解开,奇异的感觉让他下意识视线落在腰间——
可以统领大晟兵马,无数人为之向往的虎符边上,此时悬挂着一枚小小的粉色香囊。
正是白日里宋徽玉所赠那枚。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晴娘也忍不住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是将扇子挡住唇畔。
“赠给大人此物的小娘子想必对女红不甚精通,这鸳鸯绣的歪歪扭扭走线粗糙,大人还戴在身上便足以证明奴家方才所言不虚,大人是对这姑娘确实是动了心,只是——”
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侧不曾做声的刘骞,得到男人肯定的眼神后,晴娘才继续道。
“奴家斗胆一言,大人莫要只凭这些便断定这姑娘对您的心意。”
果然此话出口,便被男人冷冽的眼神吓得往后推开一步,刘骞连忙挡在二人中间劝和道,“裴兄,只当晴娘是个猜测,给你一个建议也好,晴娘你但说无妨。”
“姑娘的心意不在这些日常的关切,虽说世人要女子出嫁从夫不得善妒,但偏这嫉妒才是真的看出这人的心意是不是在您身上的办法,就比如今日……”
“您来了这春风楼,不知这位姑娘是否在意?”
少女的眼睫眨了眨,“若是不在意只怕之前千好万好都是假的,对大人您的情也,不真。”
……
当——
手中的酒盏被徒手捏碎,碎裂的巨响引得房内二人一骇。
房门一响,男人便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楼下与他们一同来的诸位早已醉得分不清天地,见到裴执还要拦,却被男人一个眼神就吓得酒一下就醒了,连连摇晃着躲开。
……
裴执虽不曾与他们共饮,却一人去了酒楼。
平素滴酒不沾的人,这两日倒是离不开了,口中苦涩灼烧过,好似心里的闷窒就好些。
昨夜的荒唐让裴执到先下都觉得好似一场酒醉后的梦,昨日宋徽玉昏沉间所说的那句话却让他的后半夜酒意全无。
本来就不确定的心绪因着刚刚晴娘最后的一句话更加疑惑。
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
裴府内
推开书房的门,平日无论他是否晚归,案上都会摆上一碗汤,有时是甜的,有时是咸的,无一例外都是被绒布包着,保证他回来打开时还是温热的。
隐约记得,少女曾殷切的说过,晚间不能喝冷的,会伤身。
但近日书房的案上却空空如也,只有走前不曾看完的兵书卷宗。
注意到自家大人的反应,乌刺连忙半跪在地回禀,“大人,许是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才不曾让人来送,若是大人想要属下这就去厨房——”
男人抬手阻止,“不必。”
夜间下起了雨,廊下的花枝被打的乱颤,房内的孤灯下裴执正垂眸看着案上永远看不完的要务。
外面的雨声从细碎的声响到逐渐变大,凌乱之声好似洞房花烛那夜少女头上碰撞的珠玉。
许是饮酒,心中许是被烈酒灼烧,平素觉得多余的那碗汤此时倒是有些想。
或许想的也不是汤。
“咕咕……”
“咕……”
案侧的黑羽夜鸽被绑住一只脚锁在笔架上,正歪着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丝毫不怕的扑扇着翅膀将上面悬挂的笔碰倒。
解开锁,裴执张开手,这小家伙便蹦到他的腕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他。
这带着打量的直接眼神像极了某个人。
腕上被鸟爪抓出的细微触感让裴执勾了勾唇。
但转瞬想到晴娘所说的那句“这位姑娘对大人来春风楼是否在意?这感情或许……不真。”
原本只当是这花魁信口之言,但眼下看倒是未必。
宋徽玉平素找身边人了解他行踪之事裴执多少知道,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管过。
所以今日他去春风楼之事宋徽玉定是早早便知。
男人垂眸,至于现在都不曾遣人来问,或许就是和晴娘所说那般——并不在意。
右臂的灼热感让他握着书卷的右手微微颤动,但他只静静闭眼听着外面的雨声。
骤然加大的雨声穿透院外的竹林打在檐上,好似鼓点咚地来,急促的敲击——
那股醉意蒸腾,将那股不明的闷窒陡然加剧。
右臂猛地垂在桌上,巨大的声响激得腕上的鸽子扑簌簌飞起……
……
檐下雨大伞面的噼啪声逐渐自远处而来。
房内的宋徽玉早就等着——她其实早就知晓裴执回府却久久不见人来,今日特意将晚上必备的汤水撤下去,又不遣人前去,为的就是要将裴执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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