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脸红得要滴血,疾言打断了叶棠,说:“你不知道,柳将军那时看我的眼神,情真意切……”
叶棠笑了,道:“你也不害臊。那你说说,他为什么把你送回来了?我可听别尔哥说,你衣服都脱光了,还不是被退货了。”
锦瑟咬牙,劈掌就要捶打叶棠。
江月见和岁欢连忙拉架。
“那么吴姐姐此刻应在柳将军府中了?”江月见问。
锦瑟点头。
可奇怪的是,来商队之前,江月见前去拜访柳如是,他当时下意识将她往房中带。
可若是吴姣在,三人相见岂不尴尬?除非吴姣并不在他房中,那会在何处?
柳宅其他地方的动向都被定山兄弟紧密盯着,不会有错漏,为何他们没发现有商队女子出入柳宅?
“锦瑟姐姐,你当时是怎么去的柳将军府中?他们自商队将你带去的?”
锦瑟顿了顿,才道:“说来也怪,我一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柳府。似乎便是跟别尔哥和柯阿说了几句话,然后不知怎的,醒来之时……便在柳将军榻上了。”
江月见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可怜的边关女子们,食不饱穿不暖,还被家人卖来商队干活。她们唯一期盼的,可能就是离开边关,去往富庶的京城,从此吃穿不愁。
即便代价是要成为别人的附庸。可在边关,她们的处境不也如此吗?
这其中不乏像叶棠这样心性骄傲,渴望在京城出人头地的女子,亦存在如锦瑟这般留恋此地亲眷,不愿前去京城的女子。
可柳如是选人却全然不在意对方心意,锦瑟失去的那段记忆足以证明,他一定是使了迷药之类的手段将人强行掳去。
她那日看到的装有活物挣扎的货箱,没准儿就是吴姣在里面!
而锦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那张肖似林漱玉的脸让她如愿留下了。否则,去到京城,等待她的又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万万没想到,柳如是居然以售卖菌菇作为障眼法,和京城暗中买卖女子。
那么林漱玉如今下落何在?被装在货箱中的吴姣现在又在哪?
江月见知晓此事牵连甚广,一旦她跟随商队离开浔阳城,等待她的绝不是柳如是答应的海阔天空,而是更大的陷阱。
她必须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谢徵玄。
江月见咬牙,握住锦瑟的双手,道:“锦瑟姐姐,多谢你与我讲这么多。我如今有个猜测,还不能与姐姐们讲。但请姐姐们助我一臂之力,容我先行离开商队。事成后,无论多少金银,我必酬谢各位!”
锦瑟怔住,叶棠已拧眉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谁稀罕你的钱。”
岁欢道:“你还要回摄政王身边吗?他会打你的。”
锦瑟望着被她紧握的手,顿了顿,问:“我们如何助你?”
叶棠不满道:“锦瑟!”
锦瑟凛然开口:“她不想在这,就让她走!有什么罪责,我来担。”
叶棠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几位姑娘联合演了出戏,诓得别尔哥和柯阿以为江月见得了什么会传染人的急病,连忙把她送出了商队,让她自行回去。
夜色晦暗,天将破晓,乌云浓厚。
江月见一路急行,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别尔哥等胡人虽将她放出了,但未必不会去向柳如是回禀。
她必须要在柳如是反应之前,先将消息传递给谢徵玄。
——
李守一第四次跨入别院,一跪不起。
传令的太监亦闯入房中,怒目威逼,大有要抛头颅洒热血的豪迈气概。
“摄政王,陛下旨意,你敢不从?”
李守一叫苦连天,拉着传令太监的臂膀,哀声道:“且容大人再休息片刻,可否?”
太监厉声道:“陛下亲笔书‘即刻返京’,李将军看不懂?”
说的是李守一,可分明是指桑骂槐。
外头风声鹤唳,骤雨打芭蕉,谢徵玄手指按压眉心,分不出半点心思去处置那胆大包天的传令太监,深沉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长燃的烛光,默算着时间。
而烛泪渐渐在案上淌成血色的溪流,他心中突然升腾起不祥的预兆。
定山持剑逼退太监。
“摄政王说了,天明再返,你有何异议?”
太监尖利的嗓音得意的扬起:“你且看看,天——早已亮了!”
——
骤雨如注,雨幕如织,急促地敲击着大地,将夜路浇成一片泛着冷光的镜面。
远远望去,柳宅门匾隐在晦暗乌云下,“柳”字金漆忽隐忽现。
江月见咬紧牙关,提着湿透的裙裾疾奔,绣鞋陷进泥泞,脚步飞跃间带起厚重的泥星。
衣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刺痛了后背交错流血的伤口,她却恍若未觉。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也顾不得擦拭,只死死盯着前方。
别院灯火通明,红纱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那明明灭灭的烛火是这雨夜里唯一的光,是为她而亮的星火。
谢徵玄一定在等她的消息。
再快些,再快些……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百步,五十步……焦急的脚步踏碎积水,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下一瞬,一道惊雷忽然在眼前几丈炸响,银蛇游蹿,火光遽然撕裂夜色。
她陡然心惊,脚下一滞,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未及回神,一道青影已如鬼魅般欺身逼近,忽闪而出,沾了药粉的帕子猝不及防捂住她口鼻。
“唔——”
江月见登时挣扎,猛然肘击,却被对方反剪双手。
那人青衣袖子挥过,一言不发,行动矫健,拖拽着她往墙角躲去。
挣扎间,她腕上白玉镯撞上墙砖,“铮”的一声裂作两段。
透过雨帘,她看见西别院的灯火倏然熄灭。
一黑一白两个亲卫身影当前,一众士兵紧随着涌向正门,众人簇拥之中,行出一道玄衣素影。
那身影长身玉立,挺拔萧肃,目光如炬,扫过空旷的街道,腰间玉带闪过寒芒,又倏然被雨水打湿。
江月见呜咽着挣扎,细微的响声却被滂沱的大雨湮灭,化作气若游丝的轻呵。
片刻后,那道玄色身影收回目光,沉默着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暴雨如注,马蹄声渐远。
江月见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星火都在自己的眼中逐渐熄灭,天分明已亮了,可微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去,只余晦暗浓雾。
她呜咽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感受到喉咙被紧紧扼住的无助。
几番挣扎后,她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第25章
咛——
江月见自一阵尖锐的耳鸣中恢复意识。
嗅觉最先苏醒,霉斑裹着潮湿的泥腥气,混着铁锈味在喉间翻涌。
她挣扎着掀开眼皮,残留的迷药让她眼前蒙着层血色雾霭,放眼望去,黑暗浓稠得几乎具有实体。
咳嗽呛出喉咙,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听得脚边哗啦作响,脚踝间铁链随着动作突然绷直。
——她被囚禁了。
“滴答”的水声自四面八方杂乱坠落,眩晕感陡然袭来,江月见想起昏迷前余光闪过的那道青色衣袖,呼吸凝滞。
忽然间,诡异的脚步响起,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游曳而来。
拐角处铁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叩上,鬼火渐近了。
而她终于得见将她掳来此处的罪魁祸首——那人侧脸上蜿蜒着狰狞疤痕。
“柳如是,你好大的胆子。”江月见冷笑。
柳如是晦暗的眼眸在鬼火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他笑了,白面书生般的面容上浮起阴鸷的狞笑。
“不装了?”
江月见嗤笑道:“柳将军都将我抓来此处了,我还虚与委蛇做什么?”
他提着灯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喟叹道:“其实,你演得很好,我几乎就要信了。”
“人手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午时,你乖乖的和他们出城。百里外的驿站,我会在那里等你。”
“然后……”他的叹气声渐渐粗重,“然后,我会带你回来,来我的牢笼。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我们说好的,你怎么忘了呢?”
江月见冷眼相对,浑身绷着抗拒与僵硬的冷冽气息。
“别灰心呀,小流光。”
他嘴角抬起,叹道:“你的归宿,本就是这里。”
他俯身望她,眼神低垂,扫过她鼻尖小痣。
“喜欢这里吗?”
江月见不接他话,只反问:“为什么抓我?你就不怕摄政王拿你是问?”
“为什么抓你,你不知道吗?你们去寻林漱玉之父的次日,他便来信要挟我,说此事已捅到了摄政王眼前,叫我赶紧把江颀风交出去,让江颀风把他女儿交出来。”
听闻兄长名字,江月见呼吸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