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65)

  “你……”她的声音哽住了,走到桶边,手轻轻搭上湿漉漉的木桶边缘,“你的伤……”

  她说不下去,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涩。

  方才,他们还未回来时,她便在营地里遥遥听见江家军高声呼喊他的名字,乃至——说他是战神。

  她也曾听过的,世人都说摄政王用兵神武,战场上敌人但凡见着那青铜面具,便吓得魂不守舍。匈奴人更是以大黎摄政王的威名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

  可她不知道的是,下了战场的谢徵玄,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模样。

  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第56章

  谢徵玄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深处映着灯火微弱的光点,却像蒙了一层坚硬的壳,隔绝着所有情绪。

  他看着江月见,只是沉默着。过了片刻,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习惯了。”

  他动了一下,桶里的水哗啦响了一声,带着伤口牵扯的轻微抽气声。

  “不碍事。”他试图扯一下嘴角,做出个笑的表情,但那弧线太短促太勉强,令她无法捕捉。

  “习惯?”江月见声音颤了颤。

  “这也能习惯?你也是个活人,血肉长的。”她吸着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模糊了眼前那狰狞的伤痕和谢徵玄异常平静的脸。

  她抢过布巾,用力拧干,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翻开的皮肉,擦拭氤氲的鲜血,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谢徵玄的身体在她的擦拭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是再次沉默。

  屋子里只剩下水波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久到江月见把那片布满旧伤的宽厚脊背擦得发红,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水面才传来低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看着那些人……被石头砸烂,被马踏扁……一个个嚎着,爬着……最后挤在城门洞下……那声音……”

  他顿了顿,水轻轻晃动着。

  “每次赢了……都这样。”

  他的手慢慢从水下抬起,掌心向上摊开在烛光下,指缝里还残留着洗刷不尽的暗红色血泥。

  江月见的手停住了,拿着湿透温热的布巾,就那么顿在他身后。那股浓烈的腥气似乎更重了,她嗓子眼发堵。

  “可你不打他们,他们就要来打我们,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城池,掳我们的女人孩子。”

  江月见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却清晰的力量。

  “骠骑将军戍守边关二十余年,为的是什么,你忘了?”

  她没有哭腔了,喉间只堵着沉甸甸的苦涩。

  看到他伤口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想,在边关的那么些年,父兄身上该有多少伤,又流过多少血啊。

  “你想护着的人,护住了。这不是罪过。”她说。

  谢徵玄没回头,垂着头,看着水面。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缕缕稀释的血丝,水滴从他低垂的睫毛、鼻尖滚落,砸在水面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我知道。道理都明白。”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淤塞感。

  “就是……有点过不去。”

  他抬起湿手,用力搓了把脸,像是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低哑下去。

  “血腥味……洗不干净,一直在……还有……踩烂的内脏那种气味……难闻么?阿初,你闻得到么?”

  布巾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江月见绕过木桶,走到他正面,没有任何犹豫,就那么隔着桶蹲下身,让自己平视着他低垂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他身上那些更深的伤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臭,臭得很!”

  江月见毫不回避,眼神坦坦荡荡地看进他眼底深处。

  “再臭,也是因为你把他们打趴下了,赶跑了!你才闻得到这臭味。不然……就是我们的人……或者是你……趴在那泥地里发臭!”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些可怕的伤,而是用力握住他搁在桶沿、指节紧绷的湿漉漉的大手。

  “明天天一亮,太阳一照,风一吹,这气味就会慢慢淡了。只要活着,总能散。人活着,得往前看。”

  谢徵玄任由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攥着,湿冷的手指触碰到她温暖的手心。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月见。

  火光跳跃在她焦急却无比清亮的眸子里。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有坚韧,还有一种他久违的、只属于人间的温暖烟火气——那是活着的感觉。

  他冰冷坚硬的眼神外壳,在那双眼睛里,似乎在一点点碎裂开缝隙。

  他盯着她看,看了很久。屋子里的血腥气好像真的没那么冲了,被皂角的草木清气和她身上那点干净温暖的气息压下去一些。

  过了半晌,他那只被她攥着的手,极其轻微、极其僵硬地蜷缩了一下,一个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反过来轻轻勾住了她温热的手指。

  桶里浑浊的水,在无人搅动时,正一点点慢慢沉淀,水面渐渐浮起一层清透。

  “嗯。活着。”

  谢徵玄的声音依旧很哑,但不再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而是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空旷感。

  “我饿了。”他说。

  江月见立刻松开手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膝盖有点发麻,她扶了下桶沿才站稳:“我去给你找吃的!”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屋外跑。

  “等等。”谢徵玄叫住她。

  江月见停住,回头看他。

  谢徵玄看着她沾了灰和湿气的裙摆,还有不小心蹭在脸上的一点血污印子。

  “你安慰我的话,自己也要记得。”

  “什么?”

  “人活着,要往前看。”

  她一默,随即笑着颔首,“我知道。”

  “叫溯风去传膳吧。你……陪我一会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沉地补充了一句,“……陪我一会儿。”

  江月见说:“好,我叫他去。”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溯风和定山一直候着,闻言便应声去传膳。

  江月见没立刻关门,她靠在门框上,让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进来一些,吹散屋子里的闷热和沉沉的血腥。

  她侧着脸看着外面沉寂的营区,远处还有些未熄灭的火光余烬在黑暗中跳跃闪烁。

  身后的水桶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是谢徵玄终于支撑着水淋淋的身体慢慢从桶里站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局促地捂住眼,说:“我还没出去呢。”

  谢徵玄的心绪终于被她拉回到实处,低笑一声。

  “无妨,你早看过了。”

  “胡说!”

  江月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蒙着面,直等他开口唤她,才试探性地放下了手掌。

  他立在她身后,一身鸦青色衣衫松松垮垮罩着,遮盖住了大部分伤口的痕迹,看起来少了些战场杀伐的凛冽,却多了更明显的疲惫。

  那身染血的、沉甸甸的铁甲堆在角落阴影里,无声无息。

  “吃点东西。”定山和溯风提着两个食盒进来,低声招呼。

  食盒掀开,里面是几个粗面窝窝头,一大碗熬得稀烂的肉粥,还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简陋粗糙,但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的人来说,有着朴素的吸引力。

  “就这些粮,还是从郡守府借的。对,就柳如是的爹——柳章那儿借的。”

  “雁门关缺粮短食的困局,什么时候才能解啊。”

  “不说了,主子,初霁,你们先吃,吃完好好休息。”兄弟俩带上了门。

  谢徵玄沉默地坐下。江月见把肉粥推到他面前,又拿起一个窝窝头掰开,递给他一半。

  两人就着这昏黄的油灯,默默地开始吃。屋子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陶勺碰到碗边的脆响。

  江月见吃得慢,不时抬眼看看谢徵玄。他吃得很专心,动作有力。

  “匈奴是不是彻底退了?”

  谢徵玄点了下头,“匈奴主力这一次伤得太重,马都惊跑了七成。没马,他们就跳不高了。”

  “至少这个冬天,”江月见的声音稍微提了提,似乎想让语气更肯定些,“雁门关这边,能喘口气了。”

  “嗯。”谢徵玄放下了勺子,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他脸上的灰败和先前那种沉重的恍惚似乎随着这顿热饭下肚,褪去了一些,眼神有了焦点,虽然深不见底,但至少落在了当下。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收拾完残局,清点完缴获,大军休整几天。”

  “好,方才疯刀已经带领容羡去了。他担着监军之职,又领着虎符,这些操心的事,就让他去做吧。你好好休息几天。”

  谢徵玄颔首,“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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