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玄眼神一厉,怀抱着江月见,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准备拼死一搏。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户人家的后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急促而无声地招了招。
谢徵玄一愣。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门后那张带着紧张和担忧的脸——是何慈。
“快进来!”何慈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徵玄当机立断,抱着江月见,闪身钻进了那扇突然打开的后门。
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落闩。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时,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出现在了胡同口,脚步声和呼喝声就在门外响起。
门内,光线昏暗。何慈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举动也让她紧张万分。
她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二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来。”
何慈家的后门连通着一处狭窄的后院,堆放着些杂物。她引着谢徵玄,脚步轻得像猫,穿过院子,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进入一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厢房。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初霁怎么了?”
“中了迷药,指尖放点血,一会儿会好。”谢徵玄眸色深沉。
“这几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日他们把锦瑟抓走,我就猜到出事了,好在初霁百般斡旋,才让皇帝放了锦瑟,我们几个才从她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殿下,如今多事之秋,你们可千万要保重自己。”
谢徵玄颔首,低声道:“你救了我们,有可能会惹火上身。”
何慈微笑着拂手,道:“我的命是殿下从火海里救出来的,还有商队那几个姑娘的命,都是初霁救的。我们欠你们那么多,又何惧连坐?殿下,夜深,你们还是尽快休息,休养生息吧。等天明,我去外头打探打探消息,再回来同你们说。”
外头追兵甚多,容愈又在气头上,的确反而是休息的机会。
“这是我平日看书的小厢房,简陋了些,委屈你们了。不过,我婆母住在正房,她睡得早,耳朵不太好,但夜里有时会起夜。你们千万小心些。”
她说着,又迅速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半新的棉被:“夜里凉,你们将就一下。”
“何慈,大恩不言谢。”谢徵玄接过棉被,“今夜之恩,我铭记于心。”
何慈摇摇头,眼神真诚:“殿下快别这么说。你们安心歇息,天快亮了,天亮后我们再想办法。我先回房了,有事只管叫我。”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里只剩下谢徵玄和江月见两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谢徵玄将棉被放在小榻上,而后将江月见抱上床,平躺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手腕和脚踝处被铁链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丝,凝结成暗红的痂,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尘和草屑。
他取下腰间的短刀,在油灯上炙烤了会儿,才小心地捉住她的手,轻轻划开道口子。
鲜血缓缓流出,谢徵玄凝神聚气,仔细瞧着,眼见她脸色愈发白皙,但呼吸渐渐急迫,隐隐有苏醒的迹象,赶忙解下了发带,将她手心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咳咳。”她醒了。
灯火微茫,谢徵玄如释重负,他眼中血丝很重,扶起她的身子,问:“要喝些水么?”
江月见点点头,发现了手中缠着的发带,问:“这是哪里?这又是什么?”
谢徵玄和她解释了一番,她听后苦笑道:“阿羡那个爹,真是老奸巨猾,防不胜防。”
谢徵玄扶着她喝了水,道:“恶人行恶,全无束缚。”
她叹叹气,动作间又牵动脚腕伤口,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想查看她脚腕的伤口。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谢徵玄的声音很轻,俯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腕,动作极其小心。
借着灯光,也能瞧见那些磨痕是如何狰狞,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心疼。
“疼吗?”
江月见摇摇头,又点点头:“还好……有一点。”
谢徵玄没再说话,转身拿起水壶,倒了些水在碗里。他又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金疮药在指尖。
他重新握住她的脚腕,指尖蘸着微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破皮渗血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专注而小心,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递到皮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时间仿佛在一刻倒转,回到了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于她而言,是一个可以利用和攀附的高官,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陌生男人。
而此刻,他是谢徴玄,是她的心上人。
江月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小心翼翼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涌上鼻尖,眼眶瞬间红了。
“谢徵玄……”
“嗯。”谢徵玄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处理着她脚踝上的伤。
“我……”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不怨我么?我一直瞒着你,骗你说我是流光。”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句话,她早就该说了,可是命运让她颠沛流离,历经风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73章
然而,谢徵玄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轻柔。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一片了然的温柔。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他轻声回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月见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知道?什么时候?”
谢徵玄将她的脚轻轻放下,拉过被子盖好。他坐到榻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也不算早,就在偷袭匈奴的前夕,你在营帐外烤火,我在营帐内议事。风一吹,掀开帘帐,我看到了你,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曾在嘉陵关,见过一个与你十分相似的少女。”
他顿了顿,说:“你的眼睛,和那时候一样,倔强,明亮。”
江月见的心猛地一跳,嘉陵关,他们见过?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揭穿我?”
“因为,”谢徵玄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知道你不敢信任何人,包括我。你害怕再次被欺骗,害怕重蹈你父兄的覆辙。”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所以,我等你。等你愿意相信我,愿意亲口告诉我你是谁。”
江月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孤独,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原来他已经知道,却还一直在她身边,默默地守护着她,等待着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
“不用道歉。”谢徵玄打断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我明白。换做是我,在那样的境遇下,也会如此。”
“而且,你一直是以真面目示人,是我先前没有认出你,怎么能怪你呢?”
江月见茫然道:“你刚才说在嘉陵关见过我,什么时候?”
她的确在十二岁那年去过嘉陵关,可她似乎只见过父兄,再没有旁人了。
谢徵玄回忆着,眼神变得悠远。
“那年,我十七,那是个冬天,我们刚打完一场仗。你在你父亲的营帐里,躲在你母亲身后,偷偷看我,你还记得么?”
江月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你?”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当时惊鸿一瞥,风掠过时,营帐外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无意间走过。
原来是他,居然是他。
谢徵玄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的头发有些发黄,与如今倒不一样了。”
江月见的脸颊微微发烫,没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被他看到了,她年少体弱,发色确实要比旁人淡一些。
但那丝窘迫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连接感。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们的人生就有了交集。
谢徵玄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充满了柔软。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江月见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无比踏实的温暖和依靠。
“阿兄还好么?”
“他一切都好,旧伤也已痊愈。你放心,他如今很是沉稳,不会再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