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何慈迅速离开去安排。
谢徵玄也很快写好了一封简单的书信,召来鹰隼,又放飞了去。
若容羡果真能送来火药,那最好不过了,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要用双手挖开地道,只要有一线生机,都好说。
不久,何慈带着几个神色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女子回来了。正是吴姣、岁欢、锦瑟,她们看到江月见,眼中都流露出激动和担忧,但都克制着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在后院巷口。”何慈低声道,“我们走。”
几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
巷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车上堆着几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拉车的骡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
谢徵玄和江月见在他们的掩护下,迅速掀开其中一个竹筐的油布一角,动作麻利地钻了进去,蜷缩在草药堆里。
吴姣和岁欢立刻将油布重新盖好,仔细地压紧边缘,确保看不出破绽。
何慈深吸一口气,坐到车辕上,拿起鞭子,其他三人分立两旁,跟在车旁。
“走吧。”何慈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清晨时分,行人稀少,但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盘查。
刚拐出后门巷子,还没走上几步,迎面就撞见一队巡逻的士兵。
“站住!干什么的!”领头的什长厉声喝道,带着人拦住了骡车。
何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努力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军爷,我们是那边商队的,正往商队送货呢。”
什长狐疑地打量着她们四人,又绕着骡车转了一圈,用刀鞘敲了敲盖着油布的竹筐:“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军爷,就是些不值钱的干草药,味道冲得很……”何慈连忙解释。
“到底什么东西,一股味道!”
一旁的锦瑟拂了拂手,得意道:“军爷,你最近听说没,京城如今时兴以死人胃中残食为药,捡出的东西晒上几日,能治疫病呢。咱们当家的想着这大好商机,便同仵作那边买了些,试试水。”
“什么?死人胃里的东西?”
“是呀。”岁欢跳下车来,假意示意吴姣去掀。
吴姣便作势要动手掀开油布,可谁料那什长将信将疑,半是恶心,半又想看个真切,竟没有出言阻止。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何慈的婆母,那个一向尖酸刻薄、对她呼来喝去的老妇人,竟站在门口。她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身上只披了件外衣,头发散乱,脸色显得更加阴沉。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巡逻兵也转头看去,这婆母的恶名是坊间出了名的,士兵们一时都带了看戏的戏谑望去。
何慈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完了,婆母最是胆小怕事,又厌恶她收留外人,昨夜她收容初霁他们时,婆母虽已进房睡了,但她一向觉浅,不知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只见那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口的士兵,扫过停在路中间的骡车,目光似乎在那盖着油布的竹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何慈和她身边几个紧张的姑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何慈以为婆母即将要揭发她们时,那老妇人却忽然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极其不耐烦的神色,冲着何慈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利:
“死婆娘,大清早的吵吵嚷嚷!不是说要送货吗?磨蹭什么,还不快滚!死人的东西也敢在老娘面前晃,晦不晦气!别在这儿碍老娘的眼,看着就心烦!滚,快滚!”
她骂完,也不等何慈反应,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院门。
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反而让那巡逻的什长愣住了。
他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被骂得灰头土脸的何慈,心*中也不免同情。
这婆娘死了丈夫,又被婆母磋磨至此,怕不是失心疯了,居然想着拿死人来做生意。
“算了,什么东西。”什长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何慈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军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赶紧挥动鞭子,催促骡车前行。
岁欢等人也连忙跟上,低着头,掩饰着狂跳的心。
骡车吱吱呀呀地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巡逻队。
过了段时间,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驶入了商队小院。院子不大,整整齐齐地码着些草药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辛香,何慈迅速关好院门并闩上。
“下来吧,安全了。”
几人立刻帮忙掀开油布。谢徵玄率先钻出竹筐,他动作敏捷,伸手将江月见也拉了出来。两人浑身沾满了干枯的草药碎屑,灰头土脸,但眼神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谢谢你们。”谢徵玄郑重地抱拳。
“大人快别客气。”何慈摆摆手,“时间紧迫,跟我来。”
她领着他们快步走向角落一侧厢房,那里有通向密道的暗门。
拨开挡路的木箱,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石阶,一股混合着土腥和陈腐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柳……那人出事后,我修整了地道,连通了石阶,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这里还有铲子和几个麻袋,或许用得上。”
“足够了。”谢徵玄点头。
江月见回身握住她们的手,道:“你们不必再冒险跟下去。速速回家,就当从未见过我们。”
何慈也知道带着她们只会拖慢速度,增加暴露的风险。
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江月见一眼:“初霁,保重。愿你们……顺利出去,我们往后,定要再见。”
江月见上前紧紧抱了抱她:“你也保重。”又对锦瑟、岁欢、吴姣点点头,依次拥抱,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何慈等人迅速离开了此处,临走前不忘重新用木箱堆好入口,再有条不紊地重新忙活起商队的事情。
谢徵玄拿起两把铲子扛在肩上,问:“怕吗。”
江月见摇摇头,接过铲子:“走吧。”
他在前,点燃了何慈留下的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江月见紧随其后。
地道狭窄逼仄,空气混浊。
刚开始的一段路是硬土,尚算平整,但越往下走,通道越窄,顶部越来越低,很快就需要弓着身子,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爬行。泥土的气息越发浓重,四周是绝对的死寂,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泥土的簌簌声。
江月见麻木地跟着前面油灯微弱的光芒移动,但越深入这狭窄黑暗的通道,她的呼吸就越发急促起来,背上开始冒出冷汗。莫名的压抑感和恐慌从心底升起,她手脚开始变得冰冷。
谢徵玄在前方察觉到了身后细微的变化——她的动作变得僵硬,呼吸声明显粗重紊乱,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在一个稍能弯腰站直的小小土腔里停下来,转回身,将油灯举高了些。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嘴唇紧抿,身体明显在微微发抖。
第75章
“阿初。”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江月见忽然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怎么了,不舒服吗?”
江月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摇头,但最终还是没能掩饰住。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没事。只是这地方让我想起……柳如是……虽然地牢被火烧毁了,已不是之前的构造,可那时也是这么黑,这么窄,叫人喘不上气……当时,我以为自己要被困死在里面了。”
她没有说更多,但那短暂的停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重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段被囚禁、被折磨的记忆,被故地无情地勾了出来。
谢徵玄心中狠狠一痛,他一直记恨自己那时没能保护好她。
他将油灯递给她,轻声说:“拿着。”
江月见依言接过,微弱的火苗映照着她的脸。
谢徵玄解下自己背上扛着的麻袋放在脚边,然后,在她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双手沾着泥土,却带着沉稳的温度和坚实的力量。
“看着我,阿初。”谢徵玄的声音轻轻的,“我是谢徵玄,不是柳如是。柳如是已经死了,你记得么,你们杀死了他,保护了自己。”
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深邃,清晰地倒映着摇曳的火光和她的身影。
“而这里,不再是他囚禁你的地牢,而是通往自由的路。我们不是被困住,而是正一起,把这条路打通。”
他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黑暗,语气坚定:“还记得在郊外寻林漱玉那夜吗?那夜风紧雪大,和这里一样黑,荒郊野外,不也是你在前面开路,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最后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还找到了林漱玉的线索。那时的路,比这儿更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