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只是这样简单地坐在一起,就能令人想起往日一家四口相处的日子。
她像往常一样向贺流虹撒娇:“娘亲,你到底喜不喜欢巍儿呀。”
贺流虹张开手掌,乾坤珠躺在手心,眼底划过晦涩难懂的光,一副妥协的语气,道:“来吧。”
大女儿就在此时找了过来,疾呼道:“贺巍,你拿刀指着爹爹做什么?”
郑长安没理会她,只神采奕然地盯着贺流虹,松开景雍,站起身来朝贺流虹走去,眼中涌动着渴望和兴奋,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如愿……
就在这时候,一道灵力从背后打向她,她浑身一颤,吐出血来,随后,贺巍那具幼小的身体失去生命力一般栽倒在地上。
贺咏再次发出惊叫,不可思议地望向景雍:“阿爹,你为什么要伤巍儿?”
景雍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盯着贺咏怀里一动不动的小女儿望了一眼,又无助地望向贺流虹:“我、我不想你死……”
贺流虹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只紧紧盯着贺巍的脸。
果然,一缕细弱到近乎透明的妖魄从小孩眉心钻出。
贺流虹终于等到郑长安从小女儿身上离开,迅猛出手,一道强横的灵力朝那缕妖魄打过去。
“长安!”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郑吟及时出现,用身体护住那缕魂魄。
贺流虹这一下完全没收力,打在郑吟心口,那里的血立刻止不住地从心脏涌出。
郑吟跌倒在地,被郑长安抱住。
化出人形的郑长安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既害怕抱得太用力会使郑吟的血流得更多,又担心不抱紧一点就会永远失去对方。
她的眼睛依旧像一只猫,机敏而漂亮,只是哭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悲怆。
郑吟扯动嘴角,气若游丝道:“长安,不要再犯傻了,好不好?”
“我错了,母亲,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后悔了母亲,你别死……”
郑吟用指尖描摹她眉眼的形状,露出一抹笑容,“在凡界的时候,大家说一只狸猫怎会活上数十年,恐怕是一只妖。我就想着,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如果能做你的母亲就好了,我的长安是那么聪慧矫健。”
“母亲,从你为我取名开始,你就是我的母亲,长安错了,长安只想母亲好好活着,再也不贪心了,母亲活着就好。”
郑长安哭得越发伤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着,“长安一点也、也不希望能堂堂正正陪在母亲身边,做母亲的女儿,长安真的错了……”
“错的人是我,”郑吟的眼睛已经疲惫地快要睁不开,声音越来越微弱,“那时候我不该跟你说‘要是你不是一只妖就好了’,我想说……要是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卑劣,谁生来高贵,没有‘历来如此’‘应当如此’‘必须如此’,没有妖族与人族之分,那该有多好。”
贺流虹走近她们,恰好对上她的眼睛,就听她说道:“贺盟主,可不可以求你,就让我用这条命替她赎罪,她已经后悔了,就让她发下誓言,从今往后再也不踏足人族地界。”
她为了护住郑长安被伤及心脉,的确快要活不久了。
贺流虹摇摆不定,用一个最好的医修的命换一只差点害死她的小猫咪的命,是否是明智的。
郑长安显然觉得这不值得,她将脸埋在郑吟怀中,满是依恋地喃喃低语:“不,我不会让母亲死的,我会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她说完,便将全部力量化作温润的灵气,融入郑吟的心脏。
那里的血立即就止住了,伤口也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
郑吟恢复过来,坐在原地呆愣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久久不发一言。
贺流虹身后有个烂摊子要收拾,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于是转身抱起贺巍,带着小师
叔还有贺咏回了神月峰。
第70章
景雍被“贺巍”封印了修为,贺巍侥幸没有伤到要害,比起身上的伤,倒是魂魄更为虚弱。
由于这个意外,期待已久的蜜月旅行不得不延期,景雍日夜不休守在小女儿身边,除了贺流虹,谁也喊不走。
过了大半个月,小孩恢复了清醒,贺流虹这才知道这么多年她的魂魄一直对外界保持着知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占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贺流虹知道灵魂被困住的折磨,对这个孩子格外心疼,这段日子陪伴在小女儿身边的时间比这么多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十三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多事情都懂了,差点被自己的父亲杀死,尽管父亲是为了救母亲。
她不愿和景雍说话。
大女儿更是从不出现在有景雍在的场合,就算不小心遇到,也立刻扭头就跑。
景雍更失落了,入了夜万籁俱寂,便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黯然神伤。
贺流虹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解决了外面的麻烦,自家人还闹起家庭矛盾了。
她先从小师叔这个成年人下手。
小师叔见她进屋,便将头低下头,羞愧道:“阿虹,我没脸见你。”
贺流虹呆了呆,不解道:“这怎么就成了没脸见我呢,我也没生你气啊。”
景雍说道:“我明知你心疼巍儿,却还是狠心对巍儿下手了。”
贺流虹又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眉心,“你也只是为了救我。要怪就怪那只猫,还有周荡那个死一千遍也不足惜的老东西。”
景雍紧紧攥着袖子,好久都没开口,身子轻轻颤抖着。
她伸手挑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那张脸像被风雨摧残的海棠花,艳丽的眉眼一片潮湿,哭得我见犹怜。
“哎,哎,你哭什么。”她不住地叹气,想了想,俯身吻住那红得诱人的嘴唇。
一吻作罢,景雍只顾着喘,再也顾不上哭了。
贺流虹抬手搭在他后脖颈,略带一些力气地捏了捏,带着些暧昧,但又透着几分训诫的意味,不急不缓开口:“我知道你在为什么纠结难过,但我确实不会怪你这次做出的选择。”
她再次抬起他的下巴,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小师叔,我不能说你做得对,也不能说你做得不对,我想说的是,你根本无需想那么多,因为你唯一需要做好的事情,就是爱我,全心全意爱我。”
夜里突如其来的疾风猛得撞开窗户,吹灭那盏唯一的光源,景雍眼前骤然黑暗,只有贺流虹的呼吸声响起在耳边。
他抱住了她,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纠结摇摆了数月的心中一片安定。
是的,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全心全意爱她,他唯一渴求的,就是她的爱。
……
次日开始,家里的气氛变得丝滑很多,至少小师叔不会再愁眉苦脸地对着她。
两个女儿对贺流虹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对景雍这个父亲虽然不再有明显的抵触,但也不会再一见面就扭头跑远。
贺流虹虽然开导过小师叔别多想,但他还是一直在有意讨好两个女儿,试图回到以前。
于是时间又推后了几个月。
直到两个女儿受不了,催贺流虹快点带着他去旅行。
贺流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他总怕你们还是怪他,得不到原谅,他是不会跟我走的。”
贺咏和贺巍对视一眼,最后由贺咏开了口,青涩稚嫩的脸庞上有着故作老成的无奈:“我们都知道,虽然我们是从爹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是娘亲才是爹爹心中最亲近的人,娘亲和爹爹才是一对,我们迟早是要被娘亲爹爹丢出去自己生活的,就是长好了羽毛被踢出巢的小鸟那样。”
她手脚并用地跟贺流虹比划着。
贺流虹笑道:“我女儿真可爱。”摸了摸她的小脑瓜。
贺巍不甘心地把脑袋凑到她手边,“娘亲,我呢,我不可爱吗。”
贺流虹一脸严肃地说道:“你当然也可爱,要说你和姐姐谁更可爱,我恐怕冥思苦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两个孩子笑得险些在地上打起滚。
气氛一时变得很轻松,景雍松了一口气,拿出制作的护身符递给她们,道:“我们出远门,你和巍儿要保护好自己。”
一对上他,贺咏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自在地扭了扭头,不肯接那护身符。
景雍无助地看向贺流虹。
贺流虹见她这漂亮小师叔平时不仅要在床上被她弄哭,如今还要被亲自生出来的孩子弄哭,不禁有些怜爱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地问:“咏儿为什么不接,那是你爹爹亲手为你们两个做的护身符。”
贺咏背着两只手,认真看向景雍,道:“阿爹,你不必再这样费心求我们原谅了,我和巍儿已经不怪你了。我和你一样爱母亲,所以我理解你那天的做法,换成是我,恐怕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撒欢的妹妹,“但是,但是只想一想到我也可能像巍儿一样被你舍弃,我就不想再当你的孩子了,不当你的孩子,就不会因为你难过,也就不会怪你。并且还会因为你很爱娘亲而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