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夏_米晓芮【完结】(52)

  涂伟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清颜,不必如此见外。我和你母亲是旧识。她走得早,我照拂你一二,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好好读书,将来前程似锦,便是对你母亲最好的告慰。”

  许清颜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心中滋味复杂难言。那深植骨髓的自尊心在胸腔里无声地鼓噪。她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涂伯伯,您的心意,清颜感念。但资助的钱,是我欠下的。等我毕业后工作,一定会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涂伟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场合、如此郑重地提出“还钱”。他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惊讶与激赏,这女孩的骨气,倒真是随了她母亲。随即,那惊讶化为长辈宽容的笑意,他刚想开口安抚“不必如此较真”

  “爸。”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地响起。

  涂伟杰和许清颜几乎是同时循声转头。

  岳颂今一身黑衣,他的视线先是扫过父亲涂伟杰,落在了许清颜的身上。

  涂伟杰尚未察觉儿子眼神中的惊涛骇浪,也忽略了许清颜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与无奈。

  他见岳颂今走近,只当是儿子来与吊唁的长辈打招呼,便很自然地抬手,对着岳颂今介绍道:“颂今,来得正好。这是你许叔叔,这是许叔叔的女儿清颜。清颜母亲是我一位故交。”他想起了什么,“哎?清颜也在你们大学读书,中文系的高材生,非常优秀。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呢。”

  岳颂今听着父亲的介绍,没有开口。今天是爷爷的葬礼,他的一门心思都在她这里。他知道她也回了家乡,却联系不上她。想起她说的也会来送爷爷,便来前厅碰碰运气。不想,远远在就看见她跪在蒲团上叩礼。他疾步过来,将她与父亲的谈话尽收耳底。

  她说的“当面说”。原来就是这个。在他看来如此简单的事,她是如此重视,非要一个郑重其事的面对面,而非电话里的三言两语。

  一股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的女孩啊,如此的傻,如此让人心疼。

  他的目光如深秋的湖水,静静笼罩着许清颜。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心疼。他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下强撑的镇定,看到了她异常平静眼神深处那不易察觉的的歉意与无奈。她一定不愿在这样的场合,由他的父亲以这种介绍“外人”般的随意口吻,猝不及防地揭开这一切。

  许清颜迎着他的目光,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的眼神太深,像能望进她灵魂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失望,只有她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温柔理解。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懂了,全都懂了。她的挣扎,她的犹豫,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自尊与煎熬。

  她忽然有些想落泪,她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坚强了。

  岳颂今与许清颜目光交汇处无声的惊涛骇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的喧哗声打破。

  涂颂新和岳岚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着,穿过人群走来,那些或真心或奉承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

  “颂新在省城开那么大公司,真是了不得!”

  “听说还给咱乡里捐钱修路了?真是念着根的好孩子!”

  “颂新这么出息,老爷子走得也安心!”

  “这才是咱涂家真正的顶梁柱啊!”

  岳岚面无表情走到涂伟杰身边站定。涂颂新微微颔首,得体地回应着每一句问候和赞誉,完美地符合着“长子长孙”在重大丧礼上应有的体面与担当。

  相比之下,站在角落的岳颂今,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背景板。

  涂伟杰的目光也被长子吸引过去,看着涂颂新沉稳地应对各方,他眼中流露欣慰和倚重。

  涂颂新的目光扫过父亲涂伟杰,随即看到了父亲身边脸色苍白的许清颜,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弟弟岳颂今身上。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涂颂新有一丝歉意和无力。他知道爷爷和对颂今的态度,知道弟弟有多不愿来到这里,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作为长孙,他必须承担起责任和焦点,这无形中更将颂今推向了边缘。

  涂颂新没有立刻走向父亲或灵前。

  他在岳颂今面前站定,挡住了部分探究的视线。他压低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岳颂今依旧沉默。涂颂新的出现和这简单的问候,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冰面,虽然未能融化什么,却至少证明,在这片冰冷的家族里,并非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涂颂新又低声补了一句,“也别太绷着。”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

  这时,主事的司仪高声喊道:“孝子孝孙就位!准备答谢亲友了!”

  涂颂新看了岳颂今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有无奈,也有一丝“跟我来”的无声催促。然后,他转身,挺直脊背,走向灵前,站到了父亲涂伟杰的身旁,那个属于“长孙”的、无可争议的核心位置。人群的目光和赞誉声,再次如影随形地聚焦在他身上。

  司仪的喊声像一道无形的指令,岳颂今沉默地迈开脚步,走到了岳岚身侧稍远的地方,一个不算失礼却又明显游离于焦点之外的位置。

  整个答谢的过程冗长而机械。亲友们排着队上前,说着程式化的慰问,目光大多越过他,落在涂伟杰和涂颂新身上。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探究或淡漠,这个在涂家似乎总有些“不一样”的孙子,今天依旧没什么存在感。

  岳颂今随着众人鞠躬,起身,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的麻木。

  许清颜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看到他被人群有意无意地忽略,看到他在自家爷爷的葬礼上,像个局外人般沉默地承受着这份隐形的排挤。许清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地疼。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收拾场地的零散声响。涂伟杰被几位族中长辈围着说话,涂颂新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长孙。岳岚借口累了,早已回房歇息了。

  岳颂今趁着这片刻的空隙,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许清颜,却没有找到那个身影,他转身离开人群,没有走向屋内,而是绕到了老宅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岳颂今走到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清隽却写满疲惫的侧脸。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岳颂今刚要转身,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动作很轻,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底积压的所有阴霾。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许清颜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他耳里:“没关系的,有我在。”

  顿了一下,她又轻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她是为了她所谓的隐瞒在道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将她抱在怀里,“道什么歉啊,傻丫头。以后别瞒我,什么都给我说。”

  她终是再也无法忍受,眼泪无声的落下。

  前院的喧嚣早已远去,这一刻,只有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在寂静中传递着无声的治愈。

  第53章

  刚才那个带着暖意的拥抱,在两位长辈猝不及防的注视下,瞬间变得像被剥开的伤疤,难堪又刺目。

  许清颜的脸白了。

  “奶,妈。”岳颂今的声音倒是平静,甚至没松开许清颜的手。

  岳岚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我和奶奶出来透透气,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们。”她顿了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该知道分寸。”

  这话像一记软鞭子,抽在许清颜身上。她知道岳岚指的是葬礼的场合,更指的是她和岳颂今的关系。

  岳颂今直视母亲,“我和清颜在谈恋爱,这件事,跟场合没关系。”

  岳岚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这个小儿子的脾性,不在于他多言。

  她转向许清颜,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清颜,你是个聪明孩子,也是懂规矩的。你母亲不在了,我和你涂伯伯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供你读书,盼你有出息。可你看看你现在,做出这样的事,对得起我们的栽培,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吗?”

  许清颜攥紧岳颂今的手,直视岳岚,“岳阿姨,我和颂今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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