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含雪_胖哈【完结+番外】(219)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多疑善变的了,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发妻长子、后来又对任何人都留有戒备猜疑....

  但真正开始付诸行动,也就是登顶之日。

  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管做了什么,不管毁灭或者失去什么,都有新的人或者物替代填充。

  应有尽有。

  言似卿看着沈藏玉已然开始变冷但还在滴血的尸体,神色无悲无喜。

  “贪嗔痴,名利权欲无尽头。”

  “我也曾想过与他共白首。”

  “但后悔也是真的。”

  早就想杀他,也是真的。

  蒋晦上前,不敢碰她,有点无措。

  珩帝看到了,静默些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是元后看着他,又看着那一辈毒酒后最后婉婉一笑吗?

  还是别的?

  他看向魏听钟,后者上前推动轮椅。

  “一起出去。”

  “家宴。”

  他语气冷漠,有命令之意。

  但三位高官都松口气,蒋晦不置可否,看向言似卿。

  言似卿用帕子擦拭着手指,看也没看那沈藏玉的尸体,从边上走开了。

  蒋晦本来伸手想要牵她的,看她没留意,闷了下,默默把伸出去的手藏回袖子里。

  众人一前一后离开沈藏玉的牢房。

  一路都很安静,只是快离开地牢的时候,必然撞上了“家宴”背后的其他结局。

  以往重重,扫前尘旧事。

  不管是了尘带来的争斗,还是其他皇子引起的党争,这些都已过去,得有一个收尾。

  天子家事已有结局。

  那一些不利于名声跟团结的.....

  言似卿在走动中,看见了前面被简无良准备悄然处死的人物。

  詹天理。

  他是最不值一提的棋子。

  是了尘的棋子,那对于帝王或者宴王府而言就是棋子中的棋子。

  没人在意他,甚至也没几个人再记得他最初是为了什么才被了尘控制的。

  是白马寺万千芸芸苍生跪拜朝佛的诉说吗?

  还是了尘洞察人心的手腕。

  因着了尘用毒差点颠覆朝堂帝国的大罪,金吾卫大将等人对其恨之入骨,连带着对这人也没好感,金吾卫大将先看到,让简无良在里面简单处决,免得碍眼。

  本来蒋晦跟珩帝对这人也不在意,因为在此前一番博弈中,了尘以为拿下的边疆将领,其实早就被宴王父子查到了猫腻,那些将领没事,以此诱引北逾国出兵而已。

  但这都是此前的国战兵法,在这不必提。

  言似卿本也不在意,但蒋晦让詹天理签字画押。

  之前的是假死,现在重新弄了卷宗,是为了配合了尘那边的案子,以供后世人评说。

  皇族之事,说是家事,也是国事,要能应付后代史书的,所以简无良这边得把案卷做漂亮了。

  詹天理的状态比起之前的沈藏玉也好不了多少,毕竟被关押更久,看着非常虚弱狼狈,但他没有一点反抗的气性,整个人像是乖顺的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

  么。

  珩帝此刻停下了,因为之前亲自审问过他一次,如今遇上,对方要被处死了,虽然也是出自他的命令,不能再拖沓,可他心里也挂念别的事。

  “抓捕的一干人等也都暴露过另一件事——既了尘身边更心腹,也是谢后真正的原始班底如今还逃亡在外,朝廷侦骑并未抓到对方,了无音讯,其中就有类似军师一样的黑袍人等人,也有死士兵团。”

  “这些人,乃是心腹大患。”

  “詹天理,你若肯告知关于他们的情报,未尝不能留你一命。”

  珩帝对这些隐患深恶痛绝,也一直准备赶尽杀绝,如今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纵然他在宴王父子这落了下风,心里不愿,可归根究底是他一家的事,他不容许外患危及自家王权。

  所以此刻停下了,主动对詹天理投以橄榄枝。

  言似卿对此不置可否,但也停下了,隔着牢门看着詹天理。

  詹天理抬头,“他给我钱,答应上祭你儿子的人头,让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别的我并不知道。”

  “我妻子已死,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活着干嘛?”

  “不用再来审问我。”

  珩帝对此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金吾卫大将见不得这人对帝王毫无敬重之意。

  “何必动不动提及你妻子,本官看过你的案卷提要,你妻子的尸骨有被验尸过,是被人切开咽喉而亡,你从未提及要抓真凶以交换情报,可见你知道凶手是谁,那就是你自己。”

  “既杀妻,又口口声声提及为了给妻子安葬而服从了尘那贼人的恶行,不觉得可笑?”

  “我看你还隐瞒诸多内情,只是拒不交代!”

  简无良其实也猜疑此事,不然也不会在案卷里面提及嫌疑,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人既然杀妻,又怎么可能为了妻子的安葬一事做这么多事,在天牢里面也得受刑,又不是干吃饭的美事。

  他对此怀疑,只是此案关联的了尘才是重中之重,相比于党争之事,这卑贱的乐师与其妻子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事,他们的生死内情仿佛无人在意。

  现在一提,珩帝也皱眉了。

  詹天理消瘦,皮包骨头,面对孔武有力的大将质问,本来应该孱弱狼狈的,可他木然,反而转移目光,落在言似卿身上。

  “他们都笨,只有你最聪明,你去过我家吧,也认为是我杀了我妻子吗?”

  言似卿:“当时发现床榻上有刀口砍伤,确实是你杀的,但你那会很慌张崩溃,是不得已才杀她?”

  “她的病,入了后期,药石罔顾,很痛苦。”

  “你舍不得她痛苦。”

  其实是很简单的逻辑,不是什么天大的悬疑。

  詹天理坐在那,从木然到颓靡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我就知道,只有你能看穿。”

  “他们太高高在上了,让我看着讨厌,”

  珩帝挑眉,抬手拦下动怒的两位大将,转头,发现自己的孙子神色沉重,皱眉似有同情。

  他惊讶,顿然想起:这孩子几乎算是我带大的,从前并无如此知情解心的仁慈,反而凉薄寡情似我。

  他是被人改变的。

  改变他的不是他那貌合神离的父母,而是一个女人。

  多了一些人情味。

  詹天理知道自己快死了,笑:“那你还知道那和尚答应了我什么吗?”

  言似卿不知,坦然道:“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更不至于次次都站在你们那边去理解你们作恶的苦楚。”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詹天理已经签完认罪书,握着笔,也看着笔,想起了过往,仿佛那位害羞又容易愧疚的女子还在怀里。

  “我知道,天底下本来就没有永远的好人。”

  “就好像我,若非我一度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读书进益,她也不会背着我回到青楼....她本来已经逃出来了,可是她想挣钱帮我,又自己回去了,可是她选的是樊香楼。”

  众人错愕。

  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樊香楼.....

  “你们不知道吧,挣钱真的好难好难。”

  詹天理微笑着,抬头,“她用身体替我挣来了足够的财帛,让我读书了。”

  “我读不好,也没什么成就,也是难怪——只因那会我竟不知道她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帮我的,还真以为是她以乐艺挣的钱。”

  “蠢笨如斯。”

  “也不明白她为何不肯与我公开成婚,甚至不愿意缔结真正的婚书,后来甚至不愿与我同房。”

  “后来,得知她染病,得知她又回去干那事,我怨愤难当....她没有哭。”

  “她为何不哭呢。”

  “人在委屈的时候,就该哭的。”

  “她没有错。”

  “错的是我,她只是笑着要与我分离,我想留住她,当时我想,我们好好治病,安生过日子,既是平庸,何必强求,一餐一饭一院的花草,这一生也能好好过。”

  “后来,你们也知道了。”

  詹天理用很寻常的语气道来过往,其实也是凡俗夫妻很简单的相守相离。

  谁会在意呢。

  他自己都显得冷漠,仿佛对妻子也没太大感情。

  蒋晦:“你为何说这些?”

  詹天理:“因为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众人一惊。

  齐齐戒备。

  只因此人以前策划那恐怖之事,证明其并非蠢笨之人,实则在某些路数上是顶级的能人。

  他莫非还有什么诡计?

  众人齐齐把珩帝跟言似卿等人保护在身后。

  言似卿有些惊讶,她承认自己在前面那些事中,事事都比这人的过往重要。

  这就是世俗。

  但现在.....她略疑惑,也认真看着詹天理。

  “你想托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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