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似卿对此不置可否,让他把密信跟那些臣子呈递的奏章一起叠放。
“陛下晚点会看,再处理,不着急吧?”
魏听钟静默些许,回:“不着急,小事而已。”
小事....而已?
言似卿手指拈了一颗白棋,落子,“魏大人在五年前看我女儿的眼神很奇怪,但又没动那个探子,是在摇摆不定吗?”
魏听钟抬头,眼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不显。
其实那天也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一天。
就是宴王登基之日,言似卿那边肯定要参加,他也是在那一刻惊鸿一瞥,瞥见所谓的言似卿独女——发现她与那晚画卷上的女童并不相同。
在那一刻,他内心就如现在一样翻江倒海。
但他什么也没做,或者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他知道那个探子一定是言似卿的人。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
“你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呢?”
言似卿好奇问,她是真的好奇,因为这些年她也在观察这人。
一如当年这人在观察她。
魏听钟:“那殿下为何不杀我呢?”
言似卿:“那大概你我的理由一样。”
对彼此没有恶意。
都愿意让一步。
魏听钟低头,“那玉玺.....”
言似卿换了黑子下,慢悠悠反问:“你觉得玉玺是曾经的王朝权力正统,还是民心?”
魏听钟:“都是。”
言似卿:“我觉得什么也不是。”
魏听钟惊讶,但也没法询问或者反驳,因为言似卿不再有解释的意思。
有些真相,注定掩埋。
而外面玩闹的蒋晦已经带着两个小孩进来了。
棋局暂停。
直到登基那一日。
帝后相携站在顶端,笑看下面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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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重新点香。
言似卿把一份古朴的名单放进火炉里,看着它渐渐燃烧,吞没上面一个个前朝老臣的名字。
玉玺?
当年谢后一党的投名状,才是真的玉玺。
她看着这一切发生,毁灭,如渐渐不再梦到的火焰。
上面的笔迹,只属于一人。
她看着它们消失,仿佛隔空与人对话,轻柔婉约。
“知道他们刚刚跪拜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原来,至高的理想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人是会被权力尊卑所麻醉腐蚀......”
“这就是您选择彻底离开的原因吧。”
“亲眼看着自己被改变。”
“被这个您不喜欢且始终没办法改变制度的世界所同化。”
“母后,我现在才开始理解您。”
她垂眸,随手执了一颗黑子。
最终落子。
终局,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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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之外,黑袍人还是被拂夷找到了。
后者跪下来,要以死谢罪。
黑袍人斜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在城中登基大典的钟声响起后。
跪下。
这一跪,磕头。
君臣之礼。
拂夷骇然。
为什么没有中毒,因为本来就不可能给她下毒,为什么了尘一步步的棋局走向败露了三亲王,但也最终葬送了他自己?
本身下棋的就不是他。
大食国,海富贵隔着遥遥山海,也跪下了。
各处,蛰伏的人,远走的人,都在某个时刻。
敬他们的过往,敬他们的前程,敬他们沉浮多年的无双之谋。
敬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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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夷后来回到父母故居,也算定居长安,翻了一些记录,也从邻居那得知了一些内情。
比如,原来父母曾经去关中繁华的踏青节日摆摊卖糕,后来不知得了哪些贵人赏赐,一举有了钱财扩大经营.....
“似乎,是在温泉别庄里面,哎呀,你知道那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拉,出手大方的呢!”
她茫然,又似恍然,也在很多年后赡养黑袍人为长辈,问了一个问题。
“那,了尘是谁?”
黑袍人不笑,看向远方。
“帝王无情,怎会在意自己与细作女子春风一度。”
“谢后只是成全她宁可背叛所有人的一腔抱负,让她的孩子如愿成为皇子而已。”
“至于这个皇子的下场,我已烧纸告诉她了。”
“也算有始有终。”
“人心无度,但政治无道,她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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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地宫在焚烧之前。
元后,柳信妩,她其实见过谢后。
那地宫,她打通了人脉一-所谓夫妻,尤其是相携逐鹿,还是两家合力,从无到有,其中关联的隐秘,合并的人力,都是外人无法理解的。说白了,他们之间的利益早就相融。
只是现在有一方在准备残忍切割。
他在她跟柳家的心腹里面安插了无数叛徒,她何尝不是。而她这种行为太晚了,若非某个时间点一一比如在天下登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没有在最合适的时间点被立为太子,她可能永远不会做这件事。距离登基,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朝中起伏的心思也早已酝酿大半年了。
光是宫中新生儿都不止一巴掌。
难说她在这大半年想了什么,但也确实做了什么,所以才有她本人入地宫的事。
披风跟毡帽在不紧不慢的步伐中掖动,她的心思就跟帽子遮蔽的壁灯光辉一样沉暗。
直到在心腹带领下。
到了。
她停下,看向殿门关闭的暗房。
地宫之下,又见暗房。
若非壁灯烛火。
何尝不是暗无天日。
里面的人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呢?
但柳信妩内心是冷漠的,甚至有不可诉说的愤怒跟厌曾。然后,门推开,她进去。
一眼对视里面坐着的女子。
对方察觉到,侧眸看来,好像也不意外。
这一对视。
柳信妩一眼看到了对方的肚子。
已经.…很明显了。
柳信妩看了很久,而谢后也看着她好一会,眼神跟表情都很复杂。“是来杀我的吗?”
谢后问她。
柳信妩走过来,缓缓拉下帽子。
“娘娘,也怕我杀你吗?”
谢后笑,这一笑,柳信妩再次回到当年初见。那时她是抱着跟夫君必死的决心来到繁华大都长安的,跪拜新帝后。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甚至名气比自己夫君都厉害的千古第一后。
她的行为,她的才华,她的胆气,她的…容貌。风采如斯,地宫都不能掩盖其如今结局的晦暗。柳信妩好像一瞬间就理解了珩帝违背道义跟帝王德行的妄为之事。但也越觉得悲凉。
“不怕,我在等你。”
“但我不建议你直接动手,甚至还亲自来。”谢后年纪比他们小很多,可她有时候言行非常奇怪,脱离人世,就好像现在,她就说了一句。
“他虽是英豪,但运气真好,有你这般妻子。”被人当做附属多了,可能也只有谢后一贯强势,占主位。这世上许多女子甚至会顺从男子的利益认为她离经叛道,活该如此下场,但柳信妩在怔了下后,端庄回:“娘娘当年就夸过我,那会,我还以为这是鸿门宴之下的虚伪客气。”
谢后:“那次确实是。”
你看,她果然特立独行。
柳信妩生来在世家大族,论历史仅次于谢氏,而女子可怜,从小就被规训,远比男子更符合"克己复礼"的牢笼言行,所以,她端庄,仁善,相夫教子,友爱宗室,扶持地方势力,维护家族利益,几乎所有对的事情,她都做了,所有错的事,她都避开或者抗拒了。
入骨入髓。
骤然遇到眼前这种从来都违逆世俗规矩的女子,甚至一度压制帝王权一力掌朝廷甚至开始改革体制的女子。
柳信妩觉得自己跟世上任何人一般无二。
不适应,不理解。
可能,她唯一好一些的就是没那么多恶感。只是隐隐不舒服,为这人的存在不舒服,为其他人为这人暴露的嫉妒恶意以及杀意不舒服。
可她又记得自己来时的目的。
现在轮到她有杀意了吗?
“娘娘知道我要杀你?为何不提前告知陛下,让他来杀我呢?”谢后:“我不至于找口口犯来保护我。”
语出惊人,震人心弦。
偏偏她还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出。
仿佛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并不能美化其行为。是啊,眼前人其实也曾堪比帝王。
又怎会俯视珩帝。
能仰视他,一直被他镇压驯化的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普天之下,现在只剩下一个谢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