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静默,瞧着对面那奇奇怪怪的年轻贵人。
隔街,线滴如丝,勾连断,但又不断。
乖张了一会挑刺的蒋晦感觉莫名,垂于袖下的大拇指微曲,扣着玉扳指来回碾转,竟有几分拿不住这年轻小妇人到底是何章法,是会被激怒呢,还是尴尬反驳呢?
眼尖瞧见那年轻的县令似乎要搭话,他眼底一厉,正要再补上几句逼一逼,让对方设宴款待自己。
“贵人说笑了。”
“我沈家必不会如此行事。”
她似乎比他预想得更能忍,更客气。
不过年轻的夫人以其夫君门庭冠以行诸事,从此少有人再唤她本名,她习惯了,所有人也习惯了。
但蒋晦依旧觉得这张口闭口的“我沈家”刺耳。
——————
小雨停,午后也就过了,入夜前。
蒋晦已用膳,坐在单居的阁楼阳台瞧着靠湖的夜色凉爽风景,饶有闲情逸致。
若钊:“世子觉得那少夫人会差人宴请?”
若钦:“必然会的吧,不然就不知礼数了,世子都那么说了,这位夫人虽年轻,但行事周到,碍于声名也会客客气气的。”
若钊:“也对,总不能真按世子先一步提出的两份谢礼就打发了。”
若钦:“总觉得这位夫人防人之心非常重,按理说,她嘴上喊世子贵人,也猜出世子来历不凡,既是帮助她的,应当视为善者才对,却不欲相交,她掌事多年,怎是这般性情?”
旁人觉得他们家世子古怪矛盾,未曾想这俩老道的护卫还觉得人家夫人古怪。
蒋晦对两位从小陪伴的下属闲散谈论不置可否,后才搭了一句:“女子在世,是不容易很多,我等不好想当然。”
虽然他心里已将人揣测了个千八百遍,对别人只字不提。
如此说,其实也对。
想到沈铜青等人的指责欺辱,若钊两人暗暗赞同。
若钊非常惦记这顿饭。
“但是,她不会真的不设宴吧?”
他们知道世子既然出面了,就是要以身入局,亲自接触这位少夫人,既有所图,以世子的雄才大略,必然有所得才行。
那少夫人不会不上道吧!?
蒋晦:“不急。”
若钦:“可是世子,天快黑了,您都等一个时辰了。”
蒋晦:“怎么,你很忙?”
若钦:“不敢不敢。”
若钊:“主要蚊子多。”
蒋晦:“......”
“也还好,哪里多了?”
世子淡然自若,然后啪一声拍了手背,拍死了一只血淋淋的蚊子。
若钦两人:“.....”
这时,客栈小厮来报:沈府管家来访。
来了!
若钦两人喜不自胜,可算来人了,不用喂蚊子了。
若钊出去招呼。
蒋晦一如既往淡漠,起身撩了衣摆,弹指手背,将蚊子尸身轻轻弹去,“其实,这言似卿真不设宴也无妨,我倒是希望她因为我们的可疑而戒备,对我们戒备,也会相应对我那王叔派出的人等设防,好过被轻易掳走。”
若钦深以为然。
祈王那一派如今跳得正欢,出手也素来猖狂,不过再怎么样也不敢明面上把人带走,毕竟君上也没设案调查王爷,现在出门的都是其收买的官员,他不好跳出来公开党争。
就怕诱引逼迫,若是言似卿平庸柔弱,易于掌控,祈王让其指认宴王,那对王府就是大麻烦,蒋晦确实只能将人处置了,永绝后患。
“难怪世子一改此前打算,现要亲自接触这位少夫人,原来有此长远打算,厉害!”
蒋晦默了默,没有承认,也不否认。
若钊带了小厮跟那沈府管家进来了。
管家一来,递了帖子。
蒋晦懒散打开,看一眼,眼神倏然冷若刀锋,但很快敛去,含笑看着管家,“这是何意?”
管家早被自己夫人叮嘱过对方不好相与,低头避开其冷厉锋芒,一板一眼道来谢意,带来了丰厚谢礼,此为沈家礼数。
下人将大红封贴的箱裹一一呈敛在桌子上。
四个箱子。
若钊两人面面相觑。
啪一下,蒋晦将谢帖阖而有声,修长手指摁着红封,红白相间,笑容分外矜持显贵。
“原来少夫人所言绝不止双份谢礼,是真的,果然言而有信。”
“给了四份呢。”
“这四份谢礼真是让蒋某人欣喜若狂。”
得多欣喜若狂,才反复强调“四份”!
管家一走,蒋晦还微笑的脸变了,手指也挠了下红肿的蚊子咬痕。
若钊两人噤若寒蝉。
……
第4章
——————
管家回府,踏月光而入,予书房外对刚从县衙办事回来的言似卿汇报前事。
“这位蒋公子是体面人,不仅夸夫人言而有信,还欣喜若狂。”
言似卿放下书卷,神色不明,对管家的判断并不全信,甚至她能想到那位气势撩张的蒋公子当时大概率用极刻薄虚伪的神态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也不知对方深浅,也不好在跟前编排,斟酌一二后,道:“那很好,对方是好人。”
管家深以为然。
言似卿却往下吩咐:“往后约束府内人,出入都登记分明,尤是小辈,就别放出去了。”
管家是她扶持起来的,素来周到,连声应下,带人前往各院通知,也约束府内下人护卫等。
书房帘子摇曳珠翠,平定安静后,唯有书房内的烛光橘暖,丫鬟柳儿有些忧心:“这位蒋公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虽说其护卫帮了忙,是为好心,可明显是冲着沈家来的,也太巧了。”
对方甚至没有遮掩这种“巧”。
哪有护卫在野外官道恰好路见不平,而主人家则在城中府门前静候观事的?
便是柳儿也觉得不对,何况言似卿。
不过,柳儿等人也不好明说:未必是冲着沈家,也可能是冲着自己夫人来的。
以往这种事也不少。
言似卿垂眸,把书签夹在书卷一页,轻轻阖上,“不论善恶,没有直接袒露狰狞,还愿意出手帮忙,就是还有余地或者顾忌,得掩饰本意,静观其变就是了。”
不设宴不接触就是以静制动。
柳儿:“可是刚刚那般送礼,夫人不怕其被惹怒吗?我看那人气势实在吓人。”
言似卿走动间,把书放回书架原有位置上,背对着柳儿,对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她的面容背光,显得晦暗,思绪也波及午时瞧见的主仆三人。
那些利刃....非民间商贾所有。
像是官坊打造的,武林民间拿不出这样制式的武器,尤其是那弓箭。
官身所出?还是军僚武将者?
她看到了上面的印记。
这印记她小时候见过。
那人腰封垂挂的獬豸红佩都价值连城,沈家这些财富利益自不入其眼,毕竟乃有权之人。
要说是为了自己而来?
那也太托大了。
言似卿一一排去可能性,想到了年幼一家遇险之事,神色凛了几分。
她这一生大抵也是平平无奇的,也就一件事不愿对人言,又人尽皆知——随着亲父致仕带族亲返乡时,被灭,耳边似乎传来母亲苦苦哀求歹人放过自己的隐音。
原本抵着书籍的手指指节弯曲些许,微垂首,调整艰涩呼吸,微末可查,又淡于浅夜。
她转过身,面容明朗于烛光下,温和道:“人家也就是脾气大一点,刀子嘴豆腐心,能教导下属善良仁德的,自己肯定也是以身作则吧。”
柳儿觉得夫人收尾的那个“吧”字,语气很轻,一般她对某些极难缠刁钻又不肯罢休买卖的大主顾就是这样掩着不耐虚与委蛇的完美姿态。
此时,蒋晦让若钊加订了别的客栈房间。
若钊两人惊讶,以为要把当前这些房间退掉,再去加订别的客栈。
蒋晦:“不退,只加订,也不必这样,要堂而皇之加订——订她投资的客栈,且要距离沈宅最近的。”
“得让这位言少夫人知道我这个蒋某人得了这么大一笔钱财,有多感激她。”
若钦一愣,直肠子道;“那不是就近偷窥人家吗?这么嚣张?”
若钊赶紧补救:“胡说!这是殿下绝佳的应对手段。那言少夫人得知后,一定惴惴不安,思量对策,届时反而会主动试探。”
蒋晦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冷漠,淡然自若:“偷窥她?自然不是,本世子刺探的是她府里的蚊子。”
啪一下,又拍死一只蚊子,继续挠了挠。
“假设还能伤到本世子,必有过人之处,不可小觑。”
————
沈铜青等人跟佃户一事,于雁城是大事,老百姓们津津乐道,拍手称快,又听说沈家给了林氏等苦主救助,帮忙再次定居,其他佃户被苛刻的薪资也被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