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倏尔叹了一息,“其实这样也不好,夫君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阿姊那一张面容,娶妻如此,纳妾还是如此,万一日后有哪个女子仰慕于他,甚至没名没份也愿意待在他身旁,却没生得阿姊那张容貌……”
姜姮作惋惜状摇摇头,“怕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平白浪费了一番痴心呐。”
骆辞及笄已有两年,至今不曾议亲,又经常操持顾峪这厢杂事,她是何心思可谓昭然若揭,姜姮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如一把剜心刀,实打实戳到了骆辞痛处。
不说旁人,就连骆氏作为骆辞的亲姑母,都与她说过,顾峪对她无意,若不然,凭着这层关系,恐怕早就做了顾峪房里的人,甚或与姜姮平起平坐,而非到现在,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骆辞少见地没管住情绪,当即沉了脸。
姜姮却不再看她,端起药一口气喝了,恹恹躺下,懒懒道:“我要睡了,表妹自便。”
骆辞心中有气却不好发作,只能憋屈地离开。
才出主房的门,没走多远,听见东院吵吵闹闹,细听来,是何姬的声音。
“我不喝那东西,苦死了,你们再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几个婢子见何姬是个豁得出去的,又都顾及她毕竟是家主房里的人,不敢太过分,正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见骆辞来了,立即挺直了腰背,激将何姬道:“你吓唬谁呢,叫你喝药那是恩赏,你们这是碰上好主子了,还每日一副药供着,叫我说,就该一剂猛药断了你们的根儿,叫你们永生不出孩子,也如了你的愿,不必再吃这样的苦!”
何姬不服,“你有种就给我一剂猛药,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国公爷都不曾说过要我吃药,你们个个主意倒大!”
骆辞想起方才姜姮暗暗刺她没名没份、连几个侍妾都不如,顿时怒火中烧,一改往日姐姐长姐姐短的和善态度,白了何姬一眼,高高在上的嗤道:“我表哥虽没说,嫂嫂却是说了的,怎么,堂堂国公夫人,管不了你?”
何姬知道骆辞背靠骆氏和小骆氏两座大山,在府中有些地位,不敢和她言语相抗,只不服气地哼哼了声,“总之,我不喝那药了,你们真有种,就给我一剂猛药。”
“好啊,我如你所愿。”骆辞说罢就命婢子去抓药。
何姬没想到骆辞敢动真格,生了惧怕,趁几人不备,逃出东院,一路喊着“杀人了!”朝府门跑去。
虽然何姬很快被绑回了凝和东院,但三个侍妾被国公夫人强行灌药的事,还是传到了骆氏耳中。
骆氏遂传姜姮前去问话。
“姜氏,你身为三郎妻子,至今未能诞下一儿半女也就罢了,还如此忌妒跋扈,苛待婢妾,你是不是想让我三郎断子绝孙!”
今日何姬跑出来时,骆氏正在待客,丢尽了颜面,早就恼了姜姮,遂一见人就劈头盖脸责问起来。
姜姮根本不知骆辞冒用她名给侍妾灌药的事,辩道:“儿媳不知母亲为何这么说?”
小骆氏哼声:“弟妹,你就别装糊涂了,那三个侍妾都说是你逼他们喝药,难不成他们还敢诬陷你?”
姜姮坚持否认,骆氏只当她嘴硬,层层追溯传话的人,最后追到了骆辞那里。
骆辞又拿出一贯的小心翼翼楚楚可怜,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哭着向骆氏道:“姑母,不是嫂嫂授意我做的!”
小骆氏高声道:“阿辞,你别怕她,母亲和我会给你做主的!”
转而嗔目看着姜姮:“你可真会使唤人,什么事都支使我妹妹去做,出了事,就把她推出去挡着,真当我们娘家没人,由你欺负了吗!”
小骆氏话音刚落,骆辞就配合地伏地大哭,委屈的不行。
骆氏心中早就认定这事是姜姮做的,哪里还会仔细去分辨什么,见两个侄女抱头痛哭,只觉得自己都被人欺负了,恼恨地看着姜姮道:“你不止妒忌跋扈,还满口谎言,你给我去家庙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说实话了,再来我前头!”
姜姮也知骆氏姑侄几人心在一处,自己说不清的,遂也不再分辩,起身要往家庙去,恰撞上归来的顾峪。
“家主,夫人病了,不能再去跪家庙,求家主开恩!”蕊珠一见顾峪,立即跪下央求道。
顾峪摆手示意她起身,看看姜姮,又望向堂中伏地长哭的骆辞和一旁抹眼泪的长嫂,最后看向骆氏道:“母亲,何事如此动怒?”
骆氏遂将前因后果说了,末了又恨恨指着姜姮道:“你别看她和灵鹿生了一副容貌,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比灵鹿可是差远了!”
顾峪听罢,又看看姜姮,见她始终低着眼眸,脸色惨白,人亦有些恹恹无神,确是一副病容,想了想,对蕊珠道:“带夫人回去休息。”
“三郎!”骆氏不允。
“三叔!”小骆氏亦不甘心。
顾峪仍是授意蕊珠带姜姮回去,蕊珠忙千恩万谢,和春锦一起半扶半抱着姜姮离了颐方堂。
等姜姮一行人离去,房内静下,顾峪才正色对母亲道:“赐药之事,是我的授意。”
骆氏姑侄都瞪大了眼睛。
只有骆辞知道顾峪在撒谎,也只有骆辞第一时间想到了揭露他谎言的说辞,若真是他授意,姜姮方才为何不说,又为何否认?但她不能说……
可她又不甘心,微一思量,有了两全之策,哭着道:“真的吗,表哥,真的是你授意嫂嫂的?那为什么嫂嫂不肯说,非说是我自作主张,逼三个姐姐喝药?”
顾峪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默然片刻,还是给出解释:“她不想那三个女子记恨于我。”
这缘由似乎很恰当,骆氏和小骆氏都不再说话,也不再问顾峪到底是何考量要赐药三人避子,想来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只有骆辞心里的恨愈发重了,她知道是顾峪在扯谎,这个从来刚正严明的表哥,为了护下那个姜氏,不惜撒谎欺骗他的母亲和长嫂。
顾峪离开颐方堂,去了凝和院。
姜姮刚刚喝了药,困意正浓,又被婆母叫去无故受了场斥责,心底多少有些淤滞,躺在榻上将将睡着,又听婢子禀说顾峪来了。
不论如何,他方才护下了她,免她一顿责罚,她该起来对他道声恩谢。
姜姮揉了揉发疼的鬓角,抬起眼皮,勉力撑着身子下了榻,亲自为男人斟茶。
“方才,多谢夫君。”
概因病着,女郎本就温和的声音此刻更是软绵绵的,顾峪又看看她,问道:“怎会病了?”
他声音一贯冷淡,这话亦没有半点关心的温度,像是例行公事的问候。
姜姮道:“大概是贪凉,夜中没关窗,染了风寒。”
顾峪淡淡嗯了声,闻到房内的药味,知道女郎已在吃着药,遂也不再多言,想了想,说道:“药的事,你该提前告诉我。”
姜姮一愣,很快明白他是何意,显然,他也认为,真是她逼着三个侍妾喝那避子药。
“不是我。”姜姮分辩,不由颦眉。
顾峪微微皱眉,但见女郎颦眉望他,念及她在病中,且方才已受过母亲训斥,遂又按下不悦,耐心道:“这回便不计较了,但日后,你不要再做这事,也不要拿阿辞做挡箭牌。”
“国公爷,真的不是我。”姜姮再次说。
顾峪目光一沉。
他自然不信姜姮是清白无辜的,这种事情除了她会做、敢做,旁人谁还会做?
他都说了不追究了,她却还是嘴硬扯谎。
“你休息吧。”
顾峪本打算在房中歇的,但看女郎没有丝毫悔改之意,遂又起身出了房门。
第14章
姜姮知道顾峪不信她,他只是看她病了才没有惩罚训诫她,骆辞大概早料到今日情景,才有恃无恐假借她的名号行事。
“春锦,去东院告诉他们,以后只要不是你去传话,都不是我的意思。”
春锦应好,往东院去了,不料这一去,一个时辰才回来。
蕊珠问:“怎么去这么久?”
春锦没有说话,看了眼内寝,小声问:“姑娘睡了么?”
见蕊珠点头,春锦才敢露出委屈不满,拉着她在外厢小声说话。
“家主也在东院,看那三个女人跳舞呢,自姑娘生病,他一日没有来看过,今日倒是有空,又去了东院!”春锦说着,眼睛红了。
蕊珠忙安抚:“家主前几日没来,不是因为七姑娘病了么,他一定是要照应七姑娘。”
“七姑娘七姑娘,就你家七姑娘是人,我家姑娘就不是人!”
春锦早替姜姮不平,念及自家姑娘病着,蕊珠还要替旧主说话,恼了她,不觉提高了音量嚷道。
蕊珠也觉自己冤得慌,小声道:“你冲我撒什么气啊,是家主自己要去,又不是我让家主去的。”
见春锦哭得可怜,想到两人在一处也有多年情分了,不欲多争吵,抱抱她问:“你在东院是不是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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