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_垂拱元年【完结】(27)

  种种种种似千斤重石在他心口堵着,但,只要她说一句,是为他求的,都是为他求的,只要她说,他就信。

  可是姜姮一个字都没有,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偏过头,悄无声息地反抗着他。

  从前床榻之间,她也多有这般情状,只有被他掐着下巴,逼迫着,她才会看他,只要他一松手,她就闭上眼睛偏过头。

  原来不是害羞,是反抗么?是心里想着一人,求而不得的反抗么?

  “是为我求的,是不是?”

  他重重的,深深的,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逼着她答复,逼着她,骗他。

  “说啊。”

  姜姮只觉,后背上上下下,擦磨的发烫,浑身的力气似都被男人抽走了,哪里都是酥的脆的,一碰就要碎掉一般。

  “你该知道,不是。”

  她有气无力,声音疲软,说出的话却像锋利的刀子,字字剜心。

  男人眉宇拧得更深,目光更冷。

  为何不肯骗他,说句谎话,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很难么?

  顾峪不再说话,只是惩罚似的加重加快贯在她身的动作,掐着她下巴,不许她偏头,不许她不看他。

  他不管她心里记挂着谁,他要她看个清楚明白,现在,是谁在和她夫妻·敦·伦。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在她耳边冷冷低语。

  他终于明白,那夜她为何穿了石榴裙,为何观音寺的老沙弥会对他说生辰欢畅……

  原来是另一个男人的生辰,她为那个男人求了平安石,穿了石榴裙。

  她打扮得那样好看,那样明亮,居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那夜,第一回,她是拒了他的,原来是不想叫他碰。

  还有在观音寺的厢房,她也不叫他碰。

  就是那日,她见到了镇南王使。也是那日,她的眼泪尤其多,初见镇南王使就哭了一回,夜中怕他强来又哭一回。

  原来她那日的眼泪,是为镇南王使流的,身子,是替镇南王使守的。

  她不叫他碰,他偏要碰。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故意在她耳边,冷冷地,低低地重复。

  “在你的闺房,记得么?”他一字一句,也作刀子,提醒着她。

  她是为另一个男人穿了石榴裙,但那裙带,是他解的,裙裳是他搓磨皱的,是他让她的汗把裙子浸湿的。

  “别说了……”

  她的眼泪又来了,咬着唇,不肯迎合他的动作发出声音。

  方才那么久,她都没有哭,一提起那个人的生辰,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他却故意要提醒她,“五月十九,是那人的生辰,对么,他的生辰,你在做什么?”

  “不要说了……”姜姮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灵鹿”,他伏在她耳畔,默了良久,终是有些气馁地说:“忘了他,我不追究。”

  姜姮摇头,疲软却清楚地说:“卫国公,我从来不是什么灵鹿。”

  她抬眼,双目如含秋水,安静而坚定地望着顾峪,说:“他之于我,如同灵鹿之于你,你对阿姊有多遗憾,我对他,便有多遗憾。”

  顾峪眉头深蹙,额上青筋暴跳。

  她竟敢,明目张胆地跟他说,她对另一个男人,有多遗憾?

  他唇角勾起丝冷笑,腰板挺直,却按着她重重向下,低语:“那只能,让你抱憾终生了。”

  ···

  顾峪已在书房坐了两个时辰。

  书案上铺着舆图,打开着书卷,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银丝项坠。

  成平说,那个坠子是求来夫妻和美、白头偕老的。

  他离开大理寺狱时,已是晨光熹微,姜姮再也受不起任何磋磨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如他的愿,不肯说一句,那些东西是为他求的。

  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温静静、柔柔软软的一个女郎,会守着一句轻飘飘的话,倔强地就是不肯如他的意。

  他要的很多么?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已,不在乎真假的、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与旧情郎私会,被他撞破,她赌上自己的性命护着那人也就罢了,事后,她竟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遮掩,就这么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告诉他,那人是她从不曾忘却的遗憾。

  她想做什么?她忘了她到底是谁的妻子么?

  顾峪的目光始终落在项坠上,冷冰冰瞧着上面的水波状纹样。

  原不是“洲”,是“渊”。

  那个男人和燕荣有六分相像,当也姓燕吧?

  姜姮的小字,竟然随了他的姓!

  他到底叫何名字?何时与姜姮纠缠不清?这次隐姓埋名来京,又是何目的?

  “去姜家,把春锦叫来,还有,姜姮闺房那个上锁的箱子,就说放着我的东西,一并搬来。”

  家奴领命,很快就依他吩咐办妥,将春锦和箱子一并带进了他书房。

  “家主,这把钥匙是姑娘放的,我不知……”

  春锦只当箱子里果真有顾峪的东西,正欲告诉他自己没有钥匙开不了锁,见男人已解下短刀,砰一下,雷霆一般砸开了锁,径直去翻里面的东西。

  果真有一块“生辰欢畅”的牌子,和一个装着平安石的荷包。

  下面便是衣裳,约是经年不曾穿过,压在箱底太久,生了淡淡的霉味,颜色却是红红绿绿,鲜亮的很。大概是女郎闺中旧衣。

  旧衣上放着一个细长的朱红匣子,不甚精致,匣子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小字“燕久”,旁边还绣着几只飞舞的燕子,匣子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是幅小画,画着一个满头簪着石榴花的小姑娘,右下角的落款是姜姮笄年生辰日,还有一个名字——

  燕回。

  原来那个男人是叫燕回?

  燕回,萧渊,渊,回水也。

  顾峪目光暗了暗,抓起手边灯盏扔进箱内,又丢了一个火折子进去。

  “那里边还有姑娘的东西!”

  春锦惊声呼着,想抢下箱子,但箱中都是易燃物品,又泼了灯油,火苗方起便呈熊熊之势,几乎一瞬间就将箱子吞没了,噼噼啪啪的很是热闹。

  顾峪屏退其他家奴,只留春锦一人。

  “你跟着姜氏多久了?”

  虽向知顾峪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性子,春锦还是觉察出,他今日情绪尤为异常,遂愈加小心回道:“好多年了。”

  “自幼?”顾峪声音很沉。

  他平素说话也是这般声音,但往常只是冷漠了些,今日却很是吓人。

  吓得春锦身子颤了颤,头埋得更低,“是。”

  “你可认识燕回?”

  春锦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顾峪,怔了怔,慌忙低下头去,连连摇头:“不认识!”

  “说实话。”他声音更低了,阴恻恻的像深沉暗夜里的鬼魅,莫名透着一股凶戾。

  春锦依然摇头,“婢子不认识!”

  顾峪的目光却更暗了。

  能叫丫鬟如此惧怕逃避不敢谈论,想来当初,姜姮和那个男人的牵扯,叫人刻骨铭心,又讳莫如深。

  “想你家姑娘安然无恙,就跟我说实话,若是叫我亲自查出来,你觉得,姜家敢保你家姑娘么?”

  春锦已吓得满眼是泪,想到顾峪平常待自家姑娘也是冷情冷性,知他这话不是唬人,想了想,大着胆子哭道:“家主,姑娘是您的夫人呀,姑娘自从嫁给你,一心一意待您,没有什么过错呀,您不能这么对她……”

  顾峪没耐心听这些,扯了银丝项坠扔在春锦面前,冷道:“一心一意?”

  和他成亲三年,带着的项坠上还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叫一心一意?

  她的丫鬟倒是比她识时务,比她会骗人。

  “你说实话,我不伤她性命。”顾峪食指微屈,沉沉叩着腰间短刀。

  春锦这才松口,“我说。”

  “燕郎君和我家姑娘自幼相识,经常一处玩耍,原来,姑娘是想嫁燕郎君,老夫人他们不同意,后来……”

  春锦犹豫,忖度着怎么说能叫男人少些怒气。

  “实话。”顾峪自然看出丫鬟的小心思,威慑道。

  春锦只得继续道:“后来,您去提亲,老夫人和老将军都中意您,姑娘不愿意……就和燕郎君逃了……再后面的事,婢子也不清楚,只知道姑娘被抓回来大病了一场,听说燕郎君被大郎君砍了两刀,掉进河里冲走了,大约是活不成……”

  顾峪定定坐着,良久说:“今日事,若泄与旁人……”

  “婢子明白,婢子一定不会乱说,求家主不要为难我家姑娘!”春锦伏地跪求。

  顾峪没有说话,挥手屏退春锦。

  问出来的这些,他不是没有猜到。

  姜姮如此大兴佛事,祈愿诵祷,所求只有一个“君子安和”,他就猜到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

  所以这回,观音寺一见,她的眼泪就没忍下,甚至当着他的面,就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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