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_垂拱元年【完结】(29)

  顾峪抬眼,看看她,复又垂目,默然不语。

  他倒希望,姜姮是因为这个在气他,而不是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男人。

  不对,他何必对她抱着希望?

  他已经决定,不要她了。

  一个影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眼前才是真正的灵鹿,他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会习惯的,会彻底抛开那个影子!

  他才无所谓她心里到底记挂着谁,反正他的心上人,也从来都不是她!

  他的心上人,一直都是灵鹿,不是姜姮!

  “你我在一起,不要提她。”顾峪冷道。

  姜妧不明因由,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男人,尴尬地向外望去,恰瞧见自家父亲在不远处,忙道:“父亲,你可有事寻顾郎君?”

  姜之望这才唤着“贤婿”,笑呵呵走近。

  方才凉亭里一切,姜父都看在眼里,已然确定顾峪对姜妧旧情难忘,想他这才没有怪罪迁怒姜姮忤逆一事。

  “父亲,你们谈事,我去添些水来。”姜妧借机离开。

  姜之望轻轻点头,含笑捋了捋胡须,越觉这个女儿懂事体贴,进退有度,温雅和静,怎么看都满意。

  也难怪卫国公对她情根深种。

  “贤婿,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姜之望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你打算以后,如何安置小七?”

  顾峪沉眸不语,坐在那里像尊玉雕,没有一丝活人气。

  姜之望见人不答,讪讪一笑,念及两个都是他的女儿,顾峪若做了选择难免显得厚此薄彼,遂主动说道:“我们都明白,你最中意的是小七,若非当年萧氏花言巧语,捷足先登,你和小七早就结为连理,说不定现在,已经儿女绕膝,美美满满。”

  姜之望说着,又去看顾峪神色,见他还是一副冷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反应,就是默许,姜之望遂继续说:“千金难买有情郎,卫国公能如此待我七女,不嫌弃她南朝孀妇之身,实在难能可贵,你若有心重娶她为妻,我们都没有异议。”

  凭他说什么,顾峪始终沉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连根头发丝都不动。

  姜之望想了想,觉得定是姜姮的缘故。

  不管当初顾峪求娶姜姮的原因是何,他们终究正正经经做了三年夫妻,而今他真正心仪之人归来,他就算动念再娶,也要顾及姜姮的意愿。

  “你是不是,怕阿姮不依,和你哭闹?”

  这话终于惹得顾峪抬目看过来。

  姜之望越发确定就是这个缘故,开解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娶小七,我让阿姮与你和离。”

  约是怕顾峪还有顾忌,补充说:“其实之前,阿姮与我说过这事了,她也知道你一直想娶的都是小七,所以,她说,等小七摆脱了戴罪之身,她愿意和你和离。”

  顾峪凤目微动,深沉似水底漩涡,“她说,愿意与我和离?”

  姜之望颔首:“千真万确。”

  顾峪眉目俱冷,哼笑了一声,“她何时说的?”

  姜之望只当他不信,据实相告:“就是那日从观音寺接回她,她说愿意替小七去坐牢,愿意成全你和小七。”

  又是那日,又是那日,五月十九!

  她为另一个男人打扮得那么好看,却转头,就来和姜父说,要与他和离!

  难怪,难怪她不遮不掩,不解释不欺瞒,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她,她三年虔诚佛前供养,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原来,她是要和离了。

  她撕破脸皮,就是早已动念,不再做他的妻子了。

  顾峪低垂凤目,攥紧的拳头撑开了方才的伤口,白净的细布上霎时渗染了一层血色。

  “这……手上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方才没包扎好?我叫小七再来给你包扎一下。”

  姜之望说着,命婢子去传姜妧,再次问顾峪:“贤婿意下如何?”

  顾峪眼眸似寒渊,深邃不可见底,沉沉叩着腰间金灿灿的刀柄,“我觉得,眼下这般,就挺好。”

  姜之望神色一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下这般,就是他不用和离,不用再娶,阿姮做灵鹿,灵鹿做阿姮,李代桃僵。

  姜之望捋了捋胡须,忖度片刻,点头道:“这样也好,左右你和阿姮没有孩子,倒也不必顾及太多。”

  顾峪的眼眸又动了动,孩子?

  姜姮是因为,和他没有孩子,才如此果决地生了和离之心么?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官驿了吧?

  她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燕回,执手相对,互诉衷肠?

  顾峪眼眸一暗,腾身而起,大步离了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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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姜姮在官驿安置下, 睡了几乎整整一日,将晚时才被叩门声叫醒。

  叩门的声音极轻极缓,显是怕惊扰了她。

  “阿兄, 等我一下。”

  姜姮知道一定是燕回, 轻声说罢,立即起身梳洗,很快收拾妥当去开门。

  “阿兄。”她站在门内,面若桃花,眼眸似两弯月亮,看着他,笑意像月光一样倾泻过来。

  燕回望她气色神采比之今晨刚刚出狱时好了许多,亦生出笑容,温声说:“该用晚饭了。”

  “好。”姜姮莞尔, 便要抬步随他一起到大堂里,燕回却道:“你, 还是在房里吃吧。”

  姜姮微愣,很快明白他是何意, 想来自己终究是冒替的,不宜去人前招摇。但男女有别, 她也不能邀燕回来房内一起用饭。

  “我也在房内用饭,天气闷, 你可打开窗子透透气。”燕回看出女郎低眸时的失望,想了想, 这样说道。

  姜姮并未听出燕回说这话的意图,只是乖巧照做,甫一关上房门便去开北向的窗子,就见狸花猫探出一个头来。

  “你怎么在这里?”姜姮惊奇地抱过狸花猫, 朝窗外探身去瞧,见另一个窗子里,燕回也已站在窗子旁,此刻正望着她,唇角含笑。

  两人所居厢房毗邻,若都打开北向的窗子,虽尚有一墙之隔,要看对方需得探身窗外,但总是能说说话。

  “阿兄。”姜姮笑意灿然,这才明白了燕回的意思。

  从大理寺回官驿的一路,燕回虽傍车而行,到底还有车夫在,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成。回到官驿,燕回又非要她先去休息,哪怕在大堂里坐上一会儿都不肯,姜姮又只得把一肚子的话都忍下。

  她以为,他并不想跟她说话,会像在观音寺的那两日一样,始终对她见而不识。

  却原来不是,是她想错了,他会深夜去狱中见她,以燕回的身份唤她“阿久”,更在翌日一早就想方设法将她接出大狱,显然是没有在怪她了。

  “阿兄。”这已是姜姮打开窗子站在这儿,不知道第几回这样唤他了。

  别的话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

  “我在。”燕回也不问她到底作何,只是每次都认真地回应,不厌其烦。

  “阿兄,”这次,姜姮的语气微微变了变,犹豫着要不要问后面的话。

  “你说。”燕回这般回应,显是听出了她这次是有话要问。

  姜姮却还在犹豫,她而今的身份虽是归义夫人,可他们都明白,她是顾峪的妻子,他们还没有和离,而她要问的话,作为一个有夫之妇,其实不太恰当。

  姜姮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期望自己真的是阿姊,是一个孀妇。

  “我没有娶妻,也未生子,也不曾,有别的心上人。”

  她没有问,燕回却一个一个都说中了。

  姜姮低眸,眼角浮满了笑意,作为回报,她也想告诉他一件事,虽然还没有做成,但父亲已经答应她了,只是早晚而已。她原本想等事情落定再告诉他,可是又等不及。

  “我父亲答应我和离了。”

  提及姜父,燕回没有说话。

  姜姮察觉了他的情绪,知道他必定心有怨气。当初父兄心狠手辣,就没打算留他的命,他恨他们,无可厚非。

  姜姮也默然,良久,听燕回道:“你和卫国公,可有孩子?”

  姜姮摇头,“我从未想过要给他生孩子。”

  话音才落,听得咯吱一声,似是木头裂开的声响,姜姮以为是狸花猫调皮,抓裂了窗扉,并没细究,心绪却也突然低落下来。

  三年前,她和燕回一道落水,彼时她正来着月事,回去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再没有来过月事。因着不痛不痒,她对生子之事也没甚执念,遂也不曾与人说过,更不曾瞧过大夫。拖了三年,怕是已成顽疾,再也治不好了。

  从前她不在乎,可以后……

  “阿兄……”姜姮想问,他是否介意她这副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只要她问,阿兄一定会说“不介意”,甚至还会安抚她,疼惜她,可是她怎么能心安理得要他接受自己这副病体?

  “阿兄,我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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