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则不然,江左水美鱼肥,是以南人更喜鲫鱼羹、茗汁。今日宴上多江左遗民,他们面前的便也都是鲫鱼羹、茗汁等物。
鲫鱼多刺,茗汁苦涩,姜姮着实吃不惯。
“倒也不是吃不惯,只是近来没什么胃口。”姜姮不卑不亢,这般说了句。
归义夫人终究新寡,亡国丧夫,没有胃口也在情理之中,韦贵妃遂也没再多言,反是和声劝她节哀。
“我倒不知,她哀从何来。”萧蕣华对兄长之死耿耿于怀,只觉得这个嫂嫂说什么都是假惺惺,虽是宴上,却也毫不遮掩对她的恶意。
姜姮默然不语,低下头去,一副任人数落泄怨的样子。
韦贵妃今日本就是立规矩来的,听了萧蕣华这话,先是关心了她的伤势,嘱咐医官好生照应,才又说道:“你兄长新丧,你心中哀戚,一时冲动做错了事,说错了话,都情有可原,但来日方长,还望你朝前看,你放心,只要你守国法,知进退,你的日子,不会比你做公主时差。”
一番话恩威并施,萧氏宗亲连忙表态谢恩,按着萧蕣华服了软。
燕回瞧见萧氏一族的态度,微微冷了脸,饮下一口茗汁。
顾峪看了眼燕回,转而望向对面坐中南朝旧臣吴钧,“吴大人,你觉得这宴席之上,羊肉与鲫鱼羹,酪浆与茗汁,哪个更好?”
吴钧怎会不明白顾峪问这话的真正意思,状作认真地吃了口羊肉,喝了口酪浆,满意地点点头,笑说道:“我久居江左,竟不知天下还有这等美味,鲫鱼刺儿多,茗汁苦涩,这两样与羊肉为奴,与酪浆为仆,怕都不配。”
“你们说是不是?”吴钧说着又转向几个南朝旧臣,坐中多有附和,惹得齐朝君臣皆是哈哈一笑。
顾峪不屑,心下冷嗤一声“软骨头”,再次看向燕回,“萧使者,你觉得呢?”
燕回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茗汁,看向顾峪道:“我更喜欢鲫鱼羹,和茗汁。”
坐中齐朝勋贵闻言,都觉他这是故意挑衅,纷纷说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王侯八珍你不爱,专好那等腥臭鱼鳖,苍头水厄。”
燕回并不与人做言语之争,只又吃了口鲫鱼羹。
姜姮不乐意了,微微颦眉朝对坐群臣望了眼,垂下眼睫,也随着燕回吃了口鲫鱼羹。
李道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幕,自不能放过机会,立刻朗声对姜姮道:“怎么,归义夫人也觉得,鲫鱼羹更美味么?”
坐中又向姜姮望来,她却并未抬眼,仍是微微低着眼眸,徐徐说道:“羊是陆产之最,鱼为水族之长,皆物华天宝,各称珍馐,以味言之,孰优孰劣,不过因人而异罢了。今日宴上,水陆毕陈,兼采南北,足见国朝之兼容并蓄,有海纳百川之宏盛,却不曾想,会有这等,将人口味分个高下优劣的,狭隘之言。”
话音落下,坐中安静了许久,几乎所有目光都在姜姮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圣上一声笑语,打破了坐中沉默。
“不愧是姜家出来的女郎,风采不减当年。”
坐中很快恢复了一团和气。只有顾峪仍旧盯着姜姮,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眸,闷闷地喝酒。
她又在替燕回说话。
她总是那么义无反顾地和燕回站在一处,见不得他受哪怕一丁点儿的委屈。
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如此伶牙俐齿,有这般敢与群臣庭前抗礼的胆量。
是为了燕回,都是为了燕回。
她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如此关心维护另一个男人。
有什么了不起呢,他才不稀罕。
顾峪执壶倒酒,连饮几樽,一抬头,目光又仿似磁铁一般无法控制地落在对坐女郎的身上。
她低着眼眸,小心翼翼,略显笨拙地吃着鲫鱼羹。
她哪里吃得惯那种东西?
可是因为燕回说更喜鲫鱼羹,她就陪他一起吃。
她对燕回,就那般小意乖巧,百依百顺?
顾峪又连饮几樽,望着对坐女郎,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五年前冬日的一个下午。
那时姜行还是前朝的大将军,因为决策失误打了败仗,却不肯承认过错,非说是他自作主张误传军令,命人绑了他在校场,面缚肉袒,要当众杖责于他。
这时营所来了一个女郎,穿着一件红色斗篷,围着毛绒绒的白色风领,头上还带了一顶绣着粉色樱花的高角浑脱帽,远远对姜行唤了一句“大哥”。
“灵鹿!”姜行眉开眼笑地朝她走去,后来更在她劝说下没再杖责于他。
他就是那时才知,原来姜妧小字灵鹿。
对他礼待有加的,一直都是灵鹿,不是对面那个满心满眼都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女郎。
他也从来都不稀罕她的小意温柔!
顾峪收回落在对坐的目光,放下酒樽,当着姜姮的面,亲自夹了一块肥美鲜嫩的羊肉放在姜妧碗中,有意压下声线中的冷淡,带着些温度说:“多吃些。”
说罢,又抬头望向对坐女郎,却见她低着眼眸品茗,根本没有留意他做了什么。
“多吃些。”他又夹一块,说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连坐在上首的秦王都听见了,稀奇地看过来。
梁国公也瞧过来,欠欠地打趣他:“我瞧卫国公待妻子,也很骄纵啊。”
坐中又起了一片笑声,姜姮终于在这样的动静里朝他们望过来。
顾峪早已收回目光,沉眸盯着眼前食案,默不作声,又给姜妧夹了一块羊肉。
再抬眸,见姜姮云淡风轻地看着她阿秭,唇角竟挂了丝喜闻乐见的欣慰笑意?
她笑什么?她就一点都不生气么?
一点,都不在乎他做了什么?
顾峪忽然泄了气,索然放下筷子,连饮几樽酒,面上鲜见地生出恹恹败馁之色。
凭他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她一点都不在乎,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给他。
她的眼里,根本看不见他。
···
宫宴结束后,顾峪被秦王叫去面见圣上,商讨南下征伐事。
“你便自己回姜家吧。”顾峪对姜妧说道。
姜妧微微颔首,柔声说:“你且忙,不必思虑我,我想找……阿姊……说说话。”
宫城人来人往,姜妧这般说道。
顾峪没有表态,抬眸去望,一眼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姜姮。
她正款步离开,独身一个,没有与人成群结队。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跟着燕回,也是独身一个。
他们一前一后,俱是孑然独行,相距的并不算很近,甚至中间还时有人穿插而行。
可不知为何,顾峪看来,就觉亲密异常。
无端端而来,浓郁郁的败馁感又在心底升腾。
顾峪收回目光,负在身后的双臂攥紧了拳头,仍是没有答复姜妧的话,转身朝机要阁去了。
···
“阿姊,跟我回家去看看吧,父亲母亲都很想你。”
皇城门外,姜姮正要登上马车,听身后姜妧这般说。
姜姮与这位孪生阿姊虽不甚亲近,但也从未因为双亲的厚此薄彼迁怒讨厌她,知她应是有话与自己说,想了想,道:“你随我去官驿吧?”
她怕万一回到家,就不能再继续冒认归义夫人这个身份了。
“好。”姜妧心知她的忧虑,和善地答应了。
至官驿,两姊妹关上门说话,为防人偷听去,燕回亲自守在门口。
“阿姮,我想问问,你对卫国公,到底是什么打算?”姜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姜姮愣了愣,道:“卫国公说,他会与我和离,然后再娶阿姊你。”
姜妧怔住,怎会呢?顾峪在他面前,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从不曾透露出这个意思。
“阿姮,我不是问卫国公的打算,我是问你的打算。”
姜妧很清楚,顾峪而今在置气,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一时意气,并非真心。
姜姮默然低下眼眸,她知道接下来的话,阿姊一定会和父兄一般斥她胡作非为,顽劣自私。
她定定神,缓缓说道:“我也想和离,我想和阿兄一起,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姜妧并不意外这个回答,默了会儿,还是说道:“跟着他亡命天涯,也愿意么?”
姜姮点头。
“阿姮,没那么容易的。”姜妧做过阶下囚,亡国,丧夫,阶下囚,厄运接踵而来,几乎是一夕之间将她的体面打的破碎不堪。
若非自始至终有顾峪关照,她不敢想自己会有多狼狈。
她了解镇南王,那是宗室王爷里头最有抱负之人,萧陈还未亡国时,他就一直主张北伐,受人排挤才被远远遣去岭南。听闻他镇守岭南这些年,军备不曾有丝毫废弛,北伐之心未有一日动摇。
所以,她很清楚,这场和谈不会有结果,国朝与镇南王之间必有一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燕回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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