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已黯,苏木冷声否认:“未有。”
谢辞桉听到回答后倒觉得更有意思了,于是转身看向立于跟前身着松墨锦袍之人。
“侯爷,这苏木既是侯府女眷,现下与那案子脱不了干系,这苏木和月华,谢某需带回稽查司审问,你觉如何?”
虽是询问之语,但这话即使不说,苏木也知,今日,她必定会被带走。
果不其然,顾长宁也算没负她所望,淡语:“该是如此。”
“只是侯爷,这苏木既然有嫌疑,那她所居之所,稽查司也要一并探查才是。”
“还有,苏木乃侯府之人,在事情未查明之前,侯府众人一律不得进出!”
“给我搜!”
谢辞桉少了客套之语,下令起来,倒的确不负稽查司都指挥使之名。
谢辞桉身后侍卫如飞鱼般出动,黑压压的一大群要朝侯府里去。
未得允许,侯府府兵紧握刀柄之手迅速从刀鞘中抽出,个个杀气森然。
两方势力,剑拔弩张。
府兵个个目光如鹰,似乎下一瞬便可一招割喉
,众人大气不敢出,只有扬风看向顾长宁。
似乎在等他下令。
“放肆!退下!”
顾长宁转身,他虽瞧不见眼前局势,但刀鞘相撞之声,他比任何人都听得清。
他转身时浑身气质极其冷峻,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得出一丝愠怒,下令时,扬风为之一怔。
听此命令,府兵才缓缓收回刀柄,直至黑云般的稽查司侍卫一波波朝侯府而去。
苏木暗觉不妙,她凝视着他,一句话也未说。
影儿,还在苏木房中。
街上闲杂人等早已不敢靠近,也无人敢伸头一探究竟,整个侯府门前毫无烟火气息,只余黑压压的气氛。
“报大人——”
“苏木房中发现钩吻残渣。”
侍卫声传来,苏木提着的心此刻已绷到了极点。
她转身,侍卫身旁并无影儿。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想,肯定是她又找了那地窖藏了起来,这样也好。
可她在听到钩吻时心下又一紧。
钩吻,那可是极毒之药。
苏木不记得她曾买过钩吻这个东西,此刻这东西出现在自己房中,而影儿却不见踪影。
苏木已经暗暗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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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没有确切证据就抓走侯府其余之人, 不合稽查司规矩,谢辞桉自然也不是鲁莽之人。
影儿最终没有被带走。
顾长宁虽被怀疑, 但作为皇亲且又身居爵位,无确凿证据,无人敢动他。
况且,如今无论是小厮还是月华皆指认苏木,未指顾长宁。
顾长宁的借口也用的极好,反正侯府就在那处,被围起来也无人可以进出, 谢辞桉没有与他硬碰硬。
最后, 只苏木、月华以及那小厮被带走。
那日在街头, 苏木多少听说过稽查司是何等去处。
稽查司乃是整个上京的邢狱之所, 整个上京乃至整个鄢国,凡是在被圣上下旨缉拿以及在上京犯事之人, 进入稽查司重则掉脑袋, 轻则掉一层皮。
苏木这辈子连奴场都进过,对这稽查司倒也不算害怕。
此刻, 阴冷的牢狱里, 细微火烛摇晃, 投射到湿墙之上,像起伏着吐着蛇信子的毒蛇。
稽查司不是吃素的,自苏木被带入稽查司时起, 她就被直接拴在了这木柱之上。
此刻,她双臂绷的笔直被铁链拴在木柱之上,浑身被捆的动弹不得,只余那挂着青痕血丝的脸庞斜斜垂落肩头,发丝凌乱四散, 衣襟处沾满了血渍。
显得狼狈不堪。
阶下,两名守卫来回踱步,腰间刀刃在烛火映照下发出刺眼的银光,可苏木已经累的抬不起眼皮了。
她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审讯室里的审讯之人无所不用奇极,无论是铁鞭、夹棍、还是烙刑……
可她的嘴巴里撬不出来一句话。
苏木垂眸,疲累无神的眸光落入黑黢黢的地面。
再怎么问她,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关于什么新春毒案,顾长宁没来得及告知她,就连抓月华的目的,她也还未来得及问。
现在问她,她能说些什么。
或许,如果濒临一死,拉上顾长宁,有破解之法。
但现下,确不能用。
她便暂且信他一回,看他如何解决此事。
“撬不开嘴可怎么办?”
两名审讯人皆穿着稽查司特有的飞鱼服,瞧着威风凛凛。
一人有些恼怒,恨自己遇到如此硬骨头之人。
另一人闻言叹气:“还能怎么办,大人让我们一日内需得审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如今她不开口,只能继续用刑了。”
“还用啊?”
那审讯人唏嘘,偏头看向绑在木柱之上的人,衣衫早已被血渍浸透,整体而视,仿佛看不到一处完整之躯。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人挠头,确实也想不到其余之法,于是又睨了眼阶上之人,朝一旁放满刑具的木架子而去。
一时没了说话之声,审讯室短暂寂静压抑。
那二人也怕一不小心给人审死了,于是在那刑具架前来回踱步,拿下一个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又短暂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苏木已阖了双眼,再无半点力气能支撑。
二人还仔细挑着刑具,门外却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沉稳而不疾不徐。
二人竖耳一听,立马朝门口望去,见一袭白衣便知来者何人,随后拱手示礼:“谢大人。”
谢辞桉刚从另一头牢狱过来,月牙色衣摆处还混染了几分污渍泥泞,袖口处也有几分血渍。
二人都知,谢辞桉虽算温润君子,但身为稽查司首领,审问起犯人来,从不马虎。
可苏木已未有意识,浑浑噩噩,未能听清和看清来者何人。
左不过,又是来审讯她之人,她已懒得掀眼帘。
谢辞桉轻抬手,那二人跟至他身后,有些羞愧开口:“大人,不管用何刑具,这女子都不开口,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怕谢辞桉怪罪,二人猫着腰,毕恭毕敬。
身前之人往前走了半步,眸中倒影出木柱之上的人,瞧着那人影猩红模糊之模样,他挥挥手,声音温润:“无碍。”
其后两人停在原地未再上前,他们知道,谢辞桉审人时身旁最是不能有人,也不能多嘴。
谢辞桉眯着眼,未顾及身后人,又往前走了几分。
莹润如白玉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薄刃短刀。
他缓缓向木柱方向走去,直到一步步抬起脚往台阶上而去。
举手时,利落而决绝。
“唔——”
陡然的剧烈疼痛自右胸口蔓延开来,苏木浑身一颤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白,她被这疼痛惊的下意识伸头而望,脖颈间的青筋兀自凸起。
她感受到胸腔似乎要被撕开一般,鲜血瞬间便顺着刀口氤氲。
垂下头时,她眼睛猩红,额上冷汗随之滚落。发际发鬓被浸湿一寸又寸。
疼痛晕染到眼部,她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她努力试图去睁开双眼,努力聚焦眸光。
恍惚间,脸庞愈来愈清晰,像无数个光影交错,最终汇集,而她眸色刹那间浮现出愕然、震惊、恍惚、酸涩……
那张熟悉的脸扭曲成儿时模样——那个和她一起偷吃桂花糕的人、和她一起偷跑去阆华街偷吃的人、那个常常把她护至身后之人,重叠在了一起。
明明是清隽的模样,可此刻,眼中充满了凛然。
苏木双唇微微颤着,疼痛混合着儿时记忆一并涌了上来。
记忆里,儿时上京城春日烟雨化作她眼底的雾气,正迅速的蔓延。
泪水虽在眼眶打转,可苏木知道,如今不是记忆之时,她亦不再是谢辞桉的珏明妹妹,她努力吞回泪水。
可那如潮湿一般的回忆带着寒意,一寸寸直逼泪框,终是不争气落下一滴。
谢辞桉自当上都指挥使之日起,手下所审犯人无数,他自认为见过无数亡命之徒恶狠狠的嗜血之眸、见过烟柳女子苦肉计般的含情脉脉、也见过身旁熟悉之人误入歧途之后悔颜色。
可在对上眼前这双湿沥眼眸时,竟心下一丝晃动,连带着手中利刃不知觉地松动了几分。
直到虎口传来湿润之感他才回神。
他以为,这是犯人惯用的苦肉计。
谢辞桉那张本该是清朗俊逸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色。
眉眼依旧疏朗,却在此刻紧紧拧做一团,声线底醇沉稳,平和而问:“苏姑娘的骨头很硬?”
木柱上的人与他对视,心下还是有一些凌乱迹象,可面色未有松动,眼神坚定。
谢辞桉见他不说话,脸上浮出些淡笑之意,他未像刚才一般贴入她脖颈而问,而是松开了刺入她胸口之刃,与她拉开了一丝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