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觉得她和顾长宁的距离好像又变得远了。
偶尔在花下练字时,要不是瞧见头顶上的海棠花,她都快忘记自己是在侯府,也要忘记之前的那些日子。
总是让人怀疑,之前那些事情是否是真的发生过。
苏木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凌风按照往常来将苏木所习的字整理成册,苏木伸着懒腰看着弯腰在桌前的人。
“你们侯爷眼睛都还没好,总是揪着我这烂字干嘛,就算他有一天完全好了,这习纸也该堆满他那书房了吧。”
是的,凌风每次在他习完字后都要整理好送到书房去,美其名曰检查,才能更好的进步。
不过等顾长宁眼睛真看见了,她或许早就不在侯府呆着了。
凌风沉默寡言,苏木这话也不像问句,他也没有回答。
苏木这才又问:“你们侯爷今日还是晚归?”
凌风这才点点头。
苏木又问:“你们侯爷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凌风身形微顿,随即开口:“回夫人,凌风并不知晓。”
她其实习惯每次从凌风那里都问不出什么了,但她有时又会忘记,张口就来,问的就是顾长宁。
不然她和凌风似乎也没什么可聊的。
见问不出什么,苏木也妥协了,她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瞧着此时该是去瞧瞧芜衣那丫头练的怎么样了。
余光瞧见凌风将东西都收拾好了,苏木开口:“东厢房和书房一个方向,你和我一同去。”
凌风齐了齐卷纸,随即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假山水榭,步入吊满风铃的回廊。
苏木无聊,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
“这风铃是从来便有的吗?”
凌风的话听不出情绪:“不是,是侯爷眼睛不便利后,娴妃娘娘派人系上的。”
苏木被风铃晃得眼疼,一瞬便别开了视线:“哦,那以后你们侯爷眼睛好了,这风铃会取下来吗?”
凌风依旧不咸不淡:“凌风不知。”
苏木往前走的步子迈的慢了那么刹那,随即往后看了一眼,转回头的那一刻才忍不住说:
“凌风,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意思。”
似是没想到苏木的话匣子转的如此快,凌风回答的并没有刚才快。
“说过。”
“……”
“是顾长宁?”
“是。”
苏木停下脚步看他,“顾长宁不是比你更没意思吗,他说你?”
“以前在奴场,他们见我话少,都不太喜欢我,那个时候,公子几乎日日都来奴场,他说我很没意思,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把我带来了侯府。”
苏木错愕,她回头看到凌风毫无波澜的面孔有了一丝丝松动:“你以前,曾在奴场呆过?”
“哪个奴场?”
“上京最大的奴场。”
“你是什么时候被买回侯府的?”
这下,凌风回答的又很快,“六年前。”
听到这个回答,苏木那被压在脑海最底下,最黑暗的那段记忆被唤醒来。
这话震地她头皮发麻,错愕不堪。
脑袋很乱,她细细回想起来,六年前,她也还在奴场。
她看着凌风的眼神更加仔细了起来,她会不会在奴场曾见到过凌风,曾和他见过那么一面。
又或者说,她曾和顾长宁见过一面。
苏木疑犹着,却还是开口:“那个时候……顾长宁经常去奴场吗?”
凌风察觉到苏木语气的不同,于是认真回想起来,大概片刻后,他点点头:“是,大概一个月,在我奴场决斗后的一个月里吗,他时常会来奴场。”
一个荒唐的想法萦绕在苏木的脑海里,她嘴角牵起了一抹苦涩。
几乎没过脑子,她直接就问:“他为什么要来。”
没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凌风按她的问话回答:“他好像要找人,我记得是和我决斗的一个小丫头,侯爷好像是要买她的,她很凶,我记得我差点死在那个角斗场上。”
“她虽然是个丫头,但毅力忍耐力力气都不输我们,我心服口服,但是她在和我角斗后的那几日后,没人买她,后来她就不见了,后来,我再没见到过她。”
尾字落下,凌风少见地抬头看着苏木。
苏木脑袋一瞬空白,她好像不需要问出那个名字,也不需要问清楚当年的细节。
那个人,那个她曾恨过的,恨他为什么不要她的人,就是他。
是顾长宁。
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命运弄人。
她回睨着凌风,大概是觉得可笑,若是那日他没有走,那日被买走的人是她,那她现在就是侯府的一位女护卫。
后来也不会遇到义母,不会遇到……
不会遇到谁?
支离破碎的画面充斥着苏木的脑袋,光怪陆离的身影肆意拉扯着她的思绪。
她记得一个笑容,一个十分模糊,却十分温和,似要将她融化般,春风满意,化屠苏送暖,
“木儿,等我。”
“木儿,别忘了我……”
“原谅我……原谅我……”
四年前的那场病,好像让她做了一场很奇怪的梦。那个梦苏木几乎就要忘记了,大概有一年,她再也没想起过,却在今天,又反复吞噬着她。
是谁要她的原谅,是谁让她别忘了他。
梦中的人脸从未清晰过,她又怎么会记得这庄周一梦。
恼火地猛锤了几下自己的头,苏木急速地往前走。
所以,那个在奴场对她说会买走她却又抛弃她的人,是顾长宁。
至于凌风,则是那个在角斗场上拼的你死我活的少年牧岩。
“……”
这上京城可真是小的很。
“今日我不去东厢房了,你将东西放回书房后告知芜衣一声。”
说罢,苏木从分廊绕回,渐渐在消失在园林秀景之中。
夜色如墨,肆意泼洒青石白瓦之上,檐角铜铃叮咛作响,苏木不再似往常觉得心安,反而心躁。
廊下灯笼晕开暖黄色微光,细碎花影摇曳生姿,虫鸣阵阵,主屋内却是一片狼藉。
案桌前,倒下的立着的酒瓶一大堆,身着浅棠碎丝襦裙的苏木斜倚案前,指节将酒圈在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着清酒。
“笃笃”杖声想起,一声声扣住宁静的夜晚,有些突兀,却依旧将那扇掩着的门轻轻推了开来。
他今日回得早,在问及凌风时,得知了苏木的心情不悦。
他许久没来主屋了,犹犹豫豫中,却还是不知不觉来到了主屋。
苏木实则醉了,所以在见到顾长宁时,还以为自己生了幻觉,臆想出了他的存在。
她眉梢轻扬,眼尾晕着薄红,似海棠花瓣,清雅明润,似醉非醉的面颊满是桃红,瞧见来人时眉头紧锁。
她蹙眉又松开,蹙起又松开。
衣衫揉过眼睛,迷瞪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醉的如同烂泥,一起身就重重地摔了下去,再试着起身,却又毫无意外的倒下去。
一次比一次疼。
顾长宁在梦中都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见她多么难堪,多么疼,多么希冀,他都冷眼旁观,从不施以援手。
“喂,小鬼!”
“若是你赢了,我便还你自由!”
抬头的那一瞬,穿着玄色衣衫的男人与角斗观演场上的男孩重合了起来。
可是在她欢呼的那一刻,那个男孩不见了,走了,和上次一样。
和六年前一样。
只留下残酷的现实,只留下男人的身影。
他很高,遮住了身后的烛火,黑暗笼罩在她眼霜之下,泛出忽闪的阴影。
苏木自嘲一笑,伸手想要去拉他:“他都走了,你怎么还赖在我梦里不走。”
是梦,所以抓不到,她也毫无顾忌,还是硬撑着站了起来,尽管歪歪扭扭,尽管颠三倒四。
要倒下的那一瞬间,落入的是一个宽广结实的怀抱。
梦里的触感很真实。
被安全笼罩的那一刻,苏木觉得很踏实,却又很委屈。
眼角润出些湿气,苏木在氤氲朦胧间失去了往日的意志力,她没再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在凉意划过面颊时,她才缓缓阖眼。
“顾长宁,六年前,你去哪了。”
“在我最灰暗的那三年里,唯一给过我希望的人,唯一在你眼中瞧见是我又满是光亮的人。”
“你去哪了……”
“去哪了……”
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嗫喏出埋在心里苦于发泄的话语后,她才真的昏睡了过去。
第70章
上京是整个鄢国的中心, 因此四通八达,贸易繁盛。也是因此, 上京最大的赌场和奴场都在这里。
苏木自八岁丧家时曾想过投奔相府,但当她站在相府外听到一直以来待她亲热的谢伯能说出那样的话,她也不好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