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她多少还是持些怀疑态度的,直到见识过顾长宁眼瞎后的功夫。
“我自是信他的,只是他眼疾刚好,南边多是潮热苦寒,对他眼睛还是……”
苏木脱口而出的话未说完,她似乎都讶异自己随口而来的关心,是他的身体。
不在乎他此战是胜是败,只关心他是否能够健全安康。
老侯爷看着苏木坐下,叹气道:“这事也是无奈,不过他眼睛能好也得亏你,若是他眼睛再生变。”
他看向远处:“罢了,若是能解甲归田,我是愿意的,对于他我也不要求他非得功成名就,功勋加身,他平安康健就好,这一点我同你是一样的。”
老侯爷似妥协般,语气中满是无奈。
或许是真的年岁已大,世事变迁看的太多,对于这些身外事真的毫不在乎了。
毕竟此前苏木也曾听顾长宁说起过,早年时候便是老侯爷桎梏着他,不让他为周家求情,不许他喜欢所喜之人,只要求他做藏拙之人,不做露芒之人。
现在,的确与他所设想的背道而驰了。
老侯爷眼中悠远飘渺,好似在追忆过往。
那个时候,他其实对自己手中的兵权不那么在意了,他只想再多些功在身,这样就算有朝一日他离朝而去,也希望能有功替他作为盔甲,庇佑着他和他的儿子,能够远离是非。
这些年来,他失去了挚友,妻子,唯独一个儿子,他希望的是他平安。
但是他却瞒着自己治好了眼睛,私下会面朝中旧友,还去了南边战场。
每一项都是在击垮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城墙,此后稍有不甚,顾家前路迷惘。
少年人,还是冲动了。
究竟是为何,为何三年都未有什么动静,这段时日却变了。
这个变数,似乎和眼前人息息相关。
老侯爷看向苏木,他面色依旧温和,像是在向赞赏之人投以慈祥认同的目光,可他心中所想却复杂完全。
一个女子,仅仅十七,又是医术了得又是武功不菲,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成了他的儿媳,再加之自家儿子对她那般喜欢,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人如同表面看着一般简单。
或许江尧所说的那个计划,也未尝不可以试试。
苏木不知眼前人的七弯八绕。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坐于昏暗书房,眼底浸染落寞之人。
可是顾长宁要的不是苟且,不是偷来的,并不安稳的假堡垒,他想要的是自己切切实实地用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城墙,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他的人。
他从来没试探过老侯爷对于顾长宁此次出征的态度,但这次无意之间她似乎察觉到了,老侯爷对他的期望,依旧是希望他做那个安静躲在他的蜗居之下。
但若是这样,他有一日离去,失去蜗居的幼子,他孤身又该去到何处呢。
她不应该插手的,所以她并没有回应老侯爷的话。
他们父子之间的鸿沟,理应由他们自己去跨过。
老侯爷同样收回了思绪,他开始琢磨着,如何看清楚眼前人最真实的底色,最真切的目的。
“小木耳,我回府也好些时日了,不沾笔墨已久,书房都落了灰,老张说长宁的书房你整理的很是不错,我那书房的确书籍凌乱杂堆,许多陈年旧籍乱的一团糟,别人我不放心,但你我是信的过的。”
苏木看向他:“您找我就是这事吗?”
“你不必特意跑一趟的。”
苏木有些高兴,她不知道老侯爷的书房在何处,换句话说,似乎侯府之人都不知晓老侯爷的书房在何处。
这个书房,是侯府的重要之地,顾长宁从未提起过,下人也从未提及过。
若是她得此机会进去一趟。
老侯爷探究地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吗?”
苏木哪有不愿意的,她其实心中也有半分存疑,她不敢相信这位老侯爷是真的信任她,将她当作了自己人。
但眼下,这些重要吗?
重要的是自己有机会可以进去一趟,若是能得出些眉目,或者知道顾家箭镞的去向,就算有其他代价,对她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不允许,她的路中间有人挡着。
但是她也不傻。
苏木笑笑:“哪有不愿意的,郎君在府中常提起您博学多才,字迹更是一绝,我苦学郎君字迹不得要领只有七八分相像,若是有幸见到老侯爷笔墨,定得要领。”
“只是侯爷书房里的物件儿书画定是珍贵之物,苏木不算心细之人,不知可否能得一帮手?”
老侯爷一楞,他特意留给她独处书房的机会,她却要带上他人,听着倒像是真无私心一般。
“自然可以,你要何人?”
“侯府之人,要说侯爷与郎君共信之人,恐怕只有一位。”
“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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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对于苏木来说, 提出让凌风陪同她整理书房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她不是个能轻易信任别人的人。就算在这几日的相处中,老侯爷待她很是亲切, 但在这份看似轻松的慈爱之下,总是免不了对她的试探。
就如此刻,让她整理一个从未显露在侯府的书架,确定不是要试探她是否对书房有何企图吗?
那他猜对了,她的确对那间书房有很大的企图了。
但是她也不是贸然冲动之人,若是她只身整理,还不知老侯爷得放几个人在暗处观察她, 勘破她的行事。
但若是有个他靠得住的人能够同她一起, 并盯着她, 那自然会放松不少警惕。
况且苏木也根本没打算在凌风眼皮子底下找东西。知道了地方, 她找个机会再悄悄溜进来岂不是更妥贴些。
所以,苏木打算在众人面前做个乖孩子, 并没有露马脚的必要。
因此, 苏木和凌风各办其事地将老侯爷主屋旁厢房里的书那是整理的井井有条,房间那也是干净明亮。
但是, 整整三日, 也没人提起书房。
苏木都快要怀疑书房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甚至怀疑眼前这个放置的全是芝麻琐碎卷宗的屋子就是所谓的书房。
但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一个明媚晨光的清晨,南边传来了顾长宁好久没传来的, 同样也是振奋人心的战报。
竺蛮已被顾长宁所领之军击退,竺蛮使节将在十五日后抵达上京,亲自赔罪。
这个消息无意让上头那位,也让整个上京与侯府都陷入欢天喜地的状态。
有人称顾长宁乃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有人称他是虎将无犬将, 更有人传顾家乃神武天降转世……乃至更多夸赞之语频频流传坊间。
这样的状况几日便可,时间长了却教人忧心,毕竟臣功大过主易遭忌惮。
所以果不其然,还没等到顾长宁回京的消息,南边绍华郡县便传来了水涝灾害久不得控的灾讯。
绍华郡县灾情严重,已有足足两月持续涝灾,民众苦不堪言,太后派去的京中能官无人能治,已然对太后权势威信造成威胁。
这不,为了挽尊,太后立刻下令,既然顾长宁回京过绍华,那便派他前去绍华平灾。
乍一听的确有点道理,但其中错综不是一言两句能够说清楚的。
首先,顾长宁在京中从未就任过文官一职,因此对治理水患等策略应当是一窍不通的,所以派他前去,还不如直接派遣翰林院的候补官员;
其次,绍华郡县上边是巫溪州府,而巫溪州府为四大世家中的燕伯所辖,这燕伯便是与宰相府上交好的两大世家之一。
所以顾长宁这一去,可谓是掣肘之多,办得好便是大功一件,若是行差踏错……
但千想万想也无人能助,老侯爷整日忧心忡忡,连带着让苏木整理书房这事更是搁置下了。
正当苏木整日流连医馆侯府时,老侯爷却突然又将她叫到了跟前。
绍华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老侯爷给苏木读了书信,其中不乏提起灾情。
顾长宁在信中提出灾情得到一定控制,郡县正在重建,若逢好天时,或许不出半月就能归来。
最后末尾,他提上了几字。
吾父、吾妻勿念,君安定归。
那一字妻落,苏木脸颊爆红,却没说一字回应。
随后几次书信里,顾长宁在末尾都会提上这几个字。
书信愈来愈频繁,仿佛回京可期。
偶午夜梦中,苏木似乎能梦到顾长宁,他一身劲装银甲行于长街,言笑晏晏。
眸中尽是她。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随即,老侯爷便再次想起了书房一事。
有了所忙之事,苏木梦到那人的次数逐渐少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老侯爷那隐蔽的书房着实不算隐蔽。
东苑右边是主屋,也就是顾长宁与苏木所居之所,拐个弯到左边的单独院落便是老侯爷的居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