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客官,今日小店特地准备了一份酸菜鱼,是给您现在端到楼上还是等会儿。不过我建议您还是趁热吃,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保准新鲜……”
“端上来吧。”,晏岫低着头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上了楼,好像身后有鬼在追赶似的。
小二也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前几日两人还相聊甚欢,也不知他是哪儿得罪了客人。
热腾腾的酸菜鱼被端到了门口,小二敲门也无人应,过了许久,才听见一声,“放门口。”
小二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头一回被客人拒之门外,他也没办法,只好说:“鱼冷了腥气重,您趁热吃。”
这一次,房间里面再没声音传出来。
到了夜间,月亮高悬,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酒馆里的客人算是留得久的,此刻也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三三两两搭着肩膀回家去了。
小二将店里的桌椅板凳收拾干净,摆放得整整齐齐,累得腰酸背痛,站起身来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准备去关门,收拾收拾去后院休息。
“稍等。”,一个低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小二回头,见是白日里的客官,因为少见的是一位女子独行,他对她的印象深刻,“哎,客官,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晏岫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随便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反正不管她现在说什么,明日一早,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看见她的画像贴在杀人犯的标签下,她现在多说一句,说不定也不过是为别人添一桩谈资。
她冷漠地越过热情的小二,打算一言不发,一走了之。谁知她刚刚准备跨出大门,便被那小二又叫住了,“客官。”
这一声将晏岫吓得不自觉顿了脚步。难道他怀疑自己是那个告示上说的杀人犯吗?他要将她绑了送到官府吗?
晏岫没有回头,只在想万一情势不对,自己有没有把握能逃脱得了。
“客官夜里上路,难免饥寒,您给的银子还有多的,便带两个胡饼路上吃吧。”,小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
晏岫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见小二递了两张有些凉的胡饼过来,伸手接住,与她手心的温度差不多。
也许是看她脸色不对,小二赶紧解释道:“今日早上做的,这会儿有些凉了,客官别嫌弃。”
晏岫摇头,“多余的银子就当是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了。”,说着,她拿袖子狠狠地抹了把脸,留下一句“再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只余月光点点。从前这个点,晏岫多半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都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她喜欢热闹,喜欢人群簇拥,喜欢市井烟火。
她讨厌独自一人,尤其是夜晚,可今日却有些庆幸。
她将脸上的泪水擦干,试图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为今之计,她该往何处去。去衙门认罪,以期减轻刑罚吗?
想起少年时,她曾见过的来府中调查父亲贪污案的官吏,他们个个青面獠牙,可怕极了。还有衙门那些长长的板子,各种各样的刑具,光是想想她就害怕。
可如果不去,难道就这样躲躲藏藏一生吗?
或者干脆逃去西赵,去淮州藩镇?青州府的官员是不会追去那么远的。
理智在催促晏岫前去衙门讨个公道,可晏岫觉得自己没错。明明是吴庆游上门逼婚,是自己的两个舅舅贪心不足,他们还纵容手下人打死了族叔,明明有罪的是他们。
晏岫越想越觉得难过,眼泪争相从眼睛里挤出来,她一边往落霞村外跑,一边任由眼泪越流越多。
跑出落霞村时,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青州刺史俞永。
当年她父亲身负污名,含冤而死,是俞刺史替她父亲翻了案。俞刺史清正廉洁,是青州出了名的好官,而且他是一州刺史,官位和品级均高于那个吴庆游,她肯定能为自己和族叔讨回公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晏岫好像又重新找到了路,刚刚高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落地,结结实实地落回胸腔里。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东阳县的方向。
她一路走的都是荒僻的村道,夜宿的时候才会进城,晏岫赶到东阳县之前路过临近的几个县,那里果然已经贴上了捉拿她归案的告示,旁边还有一张不怎么清楚的画像。
也是了,她那两个舅舅,多年未曾见她,能依稀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便已经算是难得了。
她换了一身男装,将头发束起,便无人能认出她来。
就这样,她一路平安地抵达了东阳县。也许是觉得晏岫必不会自投罗网,东阳县贴的告示反而简单许多,掩在其他纷杂的案件告示中,并不显眼。
晏岫放下心,直奔青州刺史府而去。多年前,她还是和她娘一起来过,为俞刺史替父亲林砚平反一事道谢。
青州刺史府的门头这么多年来并无变化,门口有两个守门的侍从。
晏岫鼓足勇气,上前询问道:“两位大哥,民女求见俞刺史,望您能帮我通报一声。”,晏岫从袖带中取出两粒碎银,分别递给两位。
谁知那侍从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有无拜帖?”
晏岫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摇头,“没有。”
“没有拜帖不能进,请回吧。”
晏岫又将包里的银子拿出一些,“请您通融一下,我真的有急事要见俞刺史。”
那侍从并未接银子,他指了指门头上的红绸,“没看见吗,下月俞刺史与昭宁公主殿下成婚,刺史府戒严,寻常官员无事尚且不能进入,何况你。听我一句劝,赶紧走吧,不然我可要叫官兵了。”
“别,别,我走。”,晏岫现在一听见官兵两字就条件反射地心虚,赶紧摆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台阶,躲在门口石狮子的背面。
抱膝蹲了下去。
她靠着双脚从落霞村走到这东阳县,鞋底都磨破了,脚心酸痛。她有些无助地塌了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说服自己振作起来。
俞刺史总要进出,既然她进不去,她就在这儿等他出来。
可是好运气似乎总不降临在她头上。她不过在这儿坐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没等来俞永,门口的侍卫便前来赶人了。
晏岫无奈,思来想去在离刺史府最近的酒楼登了一间房。这个房间的窗子正好对着刺史府的大门,她日日守着,总能等到俞刺史出现的时候。
不得不说,东阳县的酒楼比起落霞村的真是贵了不少,她算了算,除去这几日的吃用,这些银子,只够她在东阳县的酒馆待三天。
可眼下,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晏岫将自己身上的银子全部交了出去,在酒楼住了下来。
好在这一会,命运总是眷顾了她一回。晏岫入住酒楼的第二日,俞刺史出现了。
晏岫见状,发了疯地从酒楼向刺史府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将周围的人看愣了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她身上。
晏岫拼尽全力地向前跑,这些天来积攒的劲儿全用上了,可等她赶到刺史府门口时,俞刺史已经坐上了马车。
眼看马车就要驶离,晏岫高高举起双臂,挥舞着大喊道:“俞刺史,俞刺史……俞刺史,民女有冤情要陈,俞刺史!”
晏岫这段时日连日的忧虑,悲痛,精力本就不济,而且她两条腿,怎么能赶上马车呢?
倒是她这番举动,将街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不知是谁提了句吴庆游的事,大家看向晏岫的目光便变了色。
“她就是那个晏家女,杀了吴庆游的人!”,人群中有一人大喊道,那声音立马席卷了整条街道,所有人都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虽说吴庆游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东阳县的百姓对他避之不及,可总有些人没遭过吴庆游的黑手,对他们来说,一个杀人犯怎么也比一个贪污的县官可怕多了。
也许是奖金太过诱人,很快就有人通报线索,将官兵引了过来。
青州府兵远远地就看见了路中间的晏岫,他们大喝一声:“别跑。”
“快,将人犯捉拿归案!”
领头的官兵一声令下,数十个官兵便朝着要修的方向而来。
今日青州府有喜事要办,偏偏这当口子除了杀人的事,杀的还是朝廷命官,上面下了令,一定要在公主大婚前,将人犯捉拿归案,尽快处死,以正视听。
他们连日找不到犯人踪迹,已是头疼不已,今日好不容易遇见,管她是不是,先抓了再说!
眼看数十个官兵朝着自己追过来,晏岫猛地反应过来,不知哪儿来的一身劲头,朝着小道便钻过去。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被他们抓回去!
晏岫在青州生活了快二十年,虽说晏家坐落在临海的东莱县,可晏岫自小熟知地理,对青州的每个角落都十分熟悉。东阳县是个大县,人口众多,面积也大。此时又正值傍晚,街上人满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