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115)

  李徽明伸直了两个胳膊,举着一张窗花纸,等着孟澹宁把糨糊递过来。就着碗里的小刷子,将糨糊抹在窗花纸背面。

  还不等她黏好,身后便传来几个声音。

  “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是朝上的几个老臣。

  孟澹宁听见这个声音,端着糨糊的背影怔了一下,片刻后转过身来颔首,微微拱手行了礼,他的官位不低,但毕竟对方的资历摆在那里,李徽明可以对他们视而不见,他却不能坏了礼数。

  李徽明将窗花纸背后刷上糨糊,贴在门上,一点儿没理会身后的人,只是侧过头看孟澹宁,“这样对吗?”

  “嗯,挺好。”

  李徽明将窗花纸粘好,拍了拍手里的纸灰,转过身来便换了一副脸色。

  “诸位不回家过年,杵在这里干什么?”,李徽明冷下面色,下面的人便把腰背又弯得低了些。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信誓旦旦地将这位“陛下”赶出了皇宫,如今再来,脸上确实无光。

  但不论如何,他们为的是大煦的未来。

  为首的老臣左右看看,这里是皇城闹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孟澹宁:“街上人多,请几位进来说话吧。”

  李徽明却一动不动站在门口,“几位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大过年的,屋里正清扫,别脏了几位的官袍。”

  为首的老臣来之前自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即撩起袍子,跪在了雪地里头,“陛下年幼,身边无长辈提携扶持,孤立无援,臣请殿下入宫,领摄政之职,辅佐陛下,匡扶社稷。”

  身后几人陆陆续续跪下,引得街上行人侧目。

  孟澹宁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手疼,握着手炉的手微微抖着,被衣袖盖着,看起来一切无常。

  李徽明讥讽地勾了勾唇角,眼神中的锐利一闪而过,“我一介女子,匡扶不了社稷,诸位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转过身,又拿起另一张窗花纸,往另一侧门上比着,问孟澹宁,“你看这个位置对不对。”,声音明显柔和许多。

  孟澹宁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扯出一个笑来,“就这里。”

  他看着李徽明从碗里舀出糨糊刷在窗花纸的背面,将窗花纸贴在了另一侧的门上。两张窗花的位置还算对称,可样式却有大不同,看着有些滑稽。

  就像身后跪在雪地里的几个人,一身红色官服显眼极了,好远之外都能看见。

  李徽明贴完了大门上的窗花纸,见那几人还跪在地上不走,冷声道:“诸位都上了年纪,跪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这罪名。来人,送客。”

  侍卫上前去拉住几位朝官,送上轿子,一一抬走。李徽明不管身后的声音,利落地转身进了门,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今日这一桩传出去,女帝与名臣的风月故事怕是又能再添上几个篇章。

  李徽明进了门才后知后觉,今日这一场闹剧的骂名,怕是又要落在孟澹宁身上。

  她转头看他,“你不劝我吗?”

  孟澹宁只是摇头。

  “他们日后怕是少不了在背后编排你。”

  他低头将她抱进怀里,又很快松开,“没事,遂你心意就好。”

  孟澹宁最近出奇的好说话,她不管要干什么他都一味纵容放任,从不问原因。而且还比以前黏人一些,他们刚回皇城的时候,忙得顾不上见面,半月一次,甚至一月一次都常有。

  这几日她窝在孟府,孟澹宁竟然连上朝也不去了,日日跟她在一起。

  李徽明不解,却不想询问,休息了许久,她要开始关心些别的事情了。

  不等第二日,孟府前发生的事便传遍了。

  朝官大抵分为几派,一派是支持李徽明以摄政之名重掌政事,另一派则坚定地认为祖宗礼法不可废,还有些首鼠两端的,暗自和淮州互通有无。只想当那墙头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保命为上。

  如此僵持不下十日,除夕当晚,加急军报送入皇城,在除夕夜宴之上通报,淮州又下两城,驻兵离皇城不足五百里。

  短短一月余,淮州竟然兵临城下。

  舞乐停下,酒菜也变得难以入口,神策军叛乱刚刚平息,朝廷里连个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没有。

  “青州的调令还没送到吗?”

  “送到了,俞永私自离开青州,不知所踪了?”

  “什么!”

  沉重的消息如同黑幕,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吴增儒起身,默默走了出去。众人三三两两,各自抱团,有的早早离开,有的则迟迟不肯离去。

  吴增儒坐着马车当夜赶到孟府。李徽明正和孟澹宁一起守岁。吴增儒年龄很大了,事情发展到今天,他也早看明白李徽明的想法。

  他老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面子。

  有什么比大煦社稷更重要呢。

  吴增儒扔掉手杖,颤巍巍跪下,“殿下,臣有罪。”

  孟澹宁去扶他,被他推开,“臣自四十年前入朝为官,侍奉过四代帝王。自认对大煦已尽全部心力,可临到老了,却心生糊涂,被那些书上的死物蒙蔽了双眼。”

  吴增儒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很老了,快要睁不开了。他鞠躬尽瘁一辈子,不能看着大煦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第23章 遗诏

  “你先出去。”,锅子还在煮着,锅内汤汁翻滚,李徽明却好似变了个人,没了笑脸,冷冷地吩咐道。

  孟澹宁吩咐人将屋子清扫干净,关上了门。

  外面的风雪不停,就和这杂事纷扰的皇城一样。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孟澹宁站在屋檐下,还是染了一身的风雪。

  冷淡的双眼,僵直的身体,连手炉的温度也要一点点散了。

  吴增儒并没有在屋里待太久,出来的时候还多看了孟澹宁一眼,随后便被侍从扶着,离开了。

  孟澹宁亲自将人送出门折返。

  锅子被撤下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屋里食物

  的味道已经彻底消散。氤氲的水汽印在窗纸上,也很快化为水滴滴落,连同刚刚的温情旖旎一并彻底消失。

  看见孟澹宁进来,李徽明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孟澹宁大步上前,扔掉手上的东西,颤抖着指尖附上李徽明的脸侧,低头就吻了上去,动作开始还算轻柔,逐渐便开始急促起来。他俩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孟澹宁总是非常克制,将频率控制得非常规律。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急迫,甚至有点粗鲁。

  想起明日,李徽明并未抗拒他的靠近,反而轻轻回应。新的一年,确实该有一个好的开始。

  今晚是除夕,解了宵禁,皇城到处灯火通明。宫城里的灯更是彻夜不息。

  吴增儒拖着一副垂老的躯体,四处辗转。

  等到天边第一缕天光亮起,李徽明从孟澹宁的怀里挣脱出来,换了衣服出门。孟澹宁躺在床上,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睁开眼睛,手中空落落的,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天光叩开宣政殿的大门,本该因着年节休沐,今日一反常态的,天不亮朝官便在宫门外聚集。宋霖兮下谕旨开正阳门,他们像平常一样,鱼贯而入。

  只是原本应该牵着小皇帝出来的宋霖兮并不见踪影,反倒是许久未见的李徽明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知情者欣喜若狂,不知情者面面相觑。

  吴增儒站出来,跪地,“臣请昭宁公主殿下即皇帝位,重立太子,以承我大煦社稷,福泽万民。”

  在他身后,朝官附和者不在少数。

  部分人还站着,“吴相,昭宁公主一介女子怎能为帝,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要坏了祖宗礼法。”

  吴增儒站出来,“殿下有兵马十万,能助我大煦击退淮州叛军,敢问诸位,谁还有如此之能?”

  “十万,哪儿来的兵马。”

  “难不成是青州军。”

  “殿下在青州不过一年多,竟能养出十万兵马?”

  ……

  窃窃私语不止,十万兵马对于现在的大煦而言,恰如久旱逢甘霖。别说他们愿不愿了,有了这些兵马,踏平皇城有何问题。

  不少人动摇,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还有些负隅顽抗的,咬着牙不肯罢休,“殿下是拿兵马相要挟,如此德行怎堪配为我大煦之主。”

  她为大煦鞠躬尽瘁不配,只要出生皇族,是个男人,便配吗?

  李徽明不想与他多言,也不愿争辩,她从头上取下一枚发簪,是先皇后留下的。

  她学着建元帝的手法,将簪子打开,倒出里面的纸条,放到内侍的托盘上,“这是母后留下的遗物,父皇去世前也曾看过,未有销毁之意,请诸位看看。”

  纸条不大,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是皇族常用的龙香剂墨,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一封传位诏书,字迹为宋昭棠所留,加盖的玺印却是天子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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