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年年有，这几年都是俞樾负
责抓捕审问。
只是以往这样的行动都是私下进行，并不会像今天一样摆到台面上，百姓们不曾见过罢了。
晏岫听他如此说，不自觉转过脸，向身后看去。她在城隍庙也待了好几天，这里都是些平民百姓，哪来的什么海寇？
“海寇不仅会说青州本地的方言，长相也和渔民差不多。若不是经常和他们打交道的人，分辨不出也正常。”
晏岫偷偷摸摸地转回脸，抬头看着俞樾，睁着大大的圆眼睛，认真询问，“那你们现在大张旗鼓地陈兵，不是打草惊蛇吗？”
俞樾听她如此说，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打趣道：“懂得还挺多。”
晏岫回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俞樾显然不打算告诉她，自然而然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听说你昨日新绘了水库的图纸，交给东和县县令了？”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懂得真多，一点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俞樾似乎意有所指。晏岫很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略带狐疑的目光看向俞樾。
不止一次，晏岫想，在和俞樾不多的几次对话中，似乎他总是若有若无地点到她的身份。想起这张略有些熟悉的面孔，难不成，他真的对她的身份心生怀疑？
晏岫思及此，平静许久的心再次慌张地乱跳。她见俞樾的目光看了过来，便飞快地移走了视线，“是啊，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殿下，哪有尊贵的殿下从小被人扔在山里长大呢？”
俞樾闻言，立马抱拳请罪，“殿下赎罪，臣失言了。”，可那声音却听不出请罪的诚恳来，“时间不早了，殿下不如此刻回去收拾东西，臣亲自护送殿下回去。”
晏岫被他看得心中不自在，脸撇过一边，避免和俞樾对视，“你别想转移话题。要是我回去了，那奸细肯定就会察觉到不对，必会采取措施。不如我就留在这里，有白芷在我身边，不会有事。”
俞樾闻言，脸色沉了一份，“殿下金枝玉叶，本来就不应该前来。抓奸细的事情自有人负责，不需要殿下以身犯险。”
晏岫不想和他争，现在想起身份的事情便情绪一团糟，压根儿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话，“知道了，也不必俞都尉派人护送了，留下忙你们的正事吧。我和白芷自行回去。”，话音落，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俞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气性倒大。”
晏岫步子越走越快，穿过城隍庙的门，走近内院，百姓们都不由得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里面充斥着疑惑和不安。
晏岫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明明刚才离开前，这些人还是和她患难与共的朋友，她现在看过去，觉得每一个人都像奸细。
她勉强地扯了个嘴角，“无事，官府多派些人来好，保护大家的安全嘛。”
晏岫心情烦躁，不想多说，随便遮掩过去后，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离开。白芷追在后面，识相地没有多问。
“收拾东西，我们回府。”，晏岫气冲冲地推开卧房门，开始收拾东西，末了又吩咐道：“把我们之前登记的名册给他。”
这话在白芷脑子里转了一圈，联系上下文，白芷推测出来这个“他”，指的应该是俞樾，随之点点头，“是，殿下。”
白芷离开后，晏岫捏起拳头，砸在自己软绵绵的被子上，心中暗想，“威胁我，威胁我，天天就会威胁我。要不是我在，你们全家估计就被诛九族了呢！”
第42章 堤坝
晏岫从城隍庙回到公主府后，一连数日都没出门。
反正台风已经过去了，城隍庙的百姓也没了性命之忧，剩下的事情本就与她无关，她也无意掺和。
再说了，她本就不是真的昭宁公主，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离开青州。
至于现在，好好享受公主的富贵，力所能及地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就当作替那位早逝的公主殿下积些福报，算是她食君之禄一点小小的报答。
晏岫躺在池中凉亭内的躺椅上，桌上摆着冰镇过的蔬果，身边还有两个侍女打扇，将清凉的风一阵阵地送到她身边，正是惬意。
“不好了，不好了，殿下。”，白芷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到凉亭内，手扶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海寇，海寇……”
白芷不知跑了多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完整，吓得晏岫立马坐起身子来，面色震惊，“怎么，海寇打进青州城了！”
白芷顾不上说话，只是一味地摆手。
“哦，那就好，能出什么大事啊。”，晏岫见状，安心地躺回自己的躺椅上，“别急，吃口葡萄慢慢说。”
“海寇没打进来，但也差不多了。他们的奸细潜入城中，将堤坝炸了！”，白芷总算缓过来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将事情说清楚。
“什么！”，晏岫一下子坐了起来，一颗葡萄差点儿噎在嗓子里，“哪里的堤坝？”
“东和县的啊！”，白芷说：“前段时间台风，堤坝上蓄满了水，如今他们炸了堤坝，海水一泻千里，东和县刚刚修起来的房子都被冲垮了，县中百姓死伤惨重。”
“俞樾呢？”
“俞都尉和汪别驾在东和县救灾。刚刚收到消息，海寇摧毁堤坝后，顺势发起了强攻，俞刺史正在前线抗敌。”
晏岫闻言，后背一阵阵地发汗，她回府短短几天时间，怎么会出了这么多的乱子，“那日他们不就在找奸细吗，没抓到吗。而且堤坝为什么不多派些人看守，怎么会让海寇有机可乘？”
晏岫脑子里一连串的问题，但此时没有人能替她解答。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想起数日前那些对着她笑的人，他们同吃同住，是患难与共的情谊。
“城隍庙的人……”
晏岫的话还没问出口，白芷便一脸沉重地低下了头，压根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城隍庙的百姓被俞都尉留在庙中，所幸躲过了一劫。但前去修筑房屋的人都……还有就是其他几个县也都受了灾。”
晏岫脸色愈发难看，“俞刺史抗击海寇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怎么偏偏……”
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她这位昭宁公主在的时候……
堤坝是她主张修建，也是她带着人选址营建的。明明是用来保护的盾，如今却变成了刺向青州百姓的剑。
刚刚那些入口滑软香甜的冰镇葡萄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头，一个接一个地堵在晏岫的喉咙里，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想起自己在落霞村的那一日。惊慌，恐惧，无所适从，这些并不陌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快要将她吞没了。
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她们现在会如何看待她，还是那样欣喜欢快的眼神吗，还是憎恶愤恨？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杀人犯”，如坠冰窖。
刚刚扇过来清爽的风如今竟让她满身冷汗，“别扇了，都下去！”
也许是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吓得愣了一下，一个激灵赶紧退了下去。
晏岫看见她慌张的眼神，心中不安烦躁更甚，又怕吓到其他人，只好十分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脸来，“你们先出去吧，我和白芷还有话要说。”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凉亭，远远地站在廊下，无法听见她们说话的时候，晏岫脸上的笑才彻底淡去。
“现在东和县情况如何？”
白芷摇头，“不清楚，我只是刚好撞上管家，多问了几句才知道。”
晏岫接着追问，“那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好像就是前日。”，白芷见她面色不虞，上前来轻声安慰道：“殿下，此事与你无关，是那些海寇作孽。你放心，俞刺史肯定会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为青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公道？
晏岫冷笑一声，想起当年俞永为林砚平反后，府衙的人拿着那
所谓的“公道”前来晏家报喜时候的样子，仿佛给了她们什么天大的赏赐。她不想要那些，只想要她爹爹回来，想要他们一家三口还能过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命都没了，要公道有何用。”
晏岫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白芷的听力足够好，恐怕是听不清这一句的。
她看着晏岫难看的脸色，突然有些后悔将此事告诉她了。生怕她又想一出是一出，嚷着要去东和县。那里如今不太平，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她低着头，无数种拒绝的话术在脑海里依次过了一遍，也没等到晏岫再开口。
白芷抬头，就见晏岫又重新躺回了她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如果不是紧蹙的眉头和蜷缩的双腿昭示着她的不安和紧张，她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也是，她去干什么呢。她既不能上战场杀敌，又不能像士兵一样加入到抗洪救灾的队伍里。她去了，反而还得分出人手保护她。俞樾想必忙得脚不沾地，她又何必再给别人平添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