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闵话音刚落,便有那玲珑心思的人站出来附和举荐,“陛下,孟承旨多年来历任多州刺史,处理此等事情经验丰富,又是太子少师。臣以为,有孟承旨随太子一同前往,最为合宜。”
“臣附议!”
建元帝:“孟卿,你意下如何?”
孟澹宁:“臣愿随太子殿下同往!”
建元帝袖子一挥,便算是将此事盖棺定论。
青州水患严重,当日下朝后,李徽明便传信东宫,命人收拾行装,只等各部的人手齐备,便整装出发。
李徽明:“此去青州,路途遥远,京中之事便拜托嫂嫂多费心了。”
宋霖兮正给她收拾行装,担忧道:“京中到底安全些,你去青州才要多多注意,就怕心有不轨之人背地里使坏。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万一再……”
李徽明趁着宋霖兮不注意,将袖袋里拿出的一个木盒塞进箱子,“就算我不提,朝中也定会有人将此事推到我身上,孟澹宁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孟澹宁颇受圣恩,挡了朝中不少人的路,碍了他们的眼。
“眼下朝廷没钱没兵,你们此次前去,带着那一点儿人手,又要赈灾,又要提防东边海口作乱,想想都不容易。咱们东宫账上也不宽裕,你知道的,多数都给昭宁做了陪嫁,这会儿也拿不出钱来。”
“嫂嫂管好府中之事和松儿就好,青州之事我自有打算。”
宋霖兮撇着嘴,嘟囔了一句,“你向来有打算,有什么也不肯跟人说。”
李徽明笑笑,没有说话。
“总之一路上记得传信,有什么事我能帮上你的,尽管开口。”
“谢谢嫂嫂,我知道了。”
宋霖兮将箱子装好,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李徽明手里,“这些药你拿着,变声用的,记得按时服用,不要教人发觉了不妥,尤其是孟澹宁。”
出发那天是个艳阳天,三百禁卫跟随,再加上各部属官近十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青州。
孟澹宁官位最高,又是太子殿下的师父,受李徽明相邀,理所应当地在众人注视之下上了太子车辇。
为了出行方便,这车辇由四匹骏马拉车,车内空间宽敞,别说两人,便是再来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李徽明坐在上位,孟澹宁坐在离她不远的侧面。这段时间两人日日弘文馆论政,彼此之间好像熟稔了些。
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彼此了解的熟稔,而是透过那些横贯古今的文字,看见了他们和书本中的人之间无形的牵引,这种牵引让他们时不时地能在自己身上看见对方的影子。
还有,给人当老师当久了,是一种病。
孟澹宁神色淡淡地饮了一杯茶,开口便是拷问,“青州
之患,若用贾让三策,殿下以为何解?”
李徽明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如今马车刚出皇城大门,离青州还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孟师何必着急问水患之策。”
何况如今青州的问题,根本不在水患。
孟澹宁这才反应过来,朝李徽明颔首,“是臣心急了,殿下勿怪。”
李徽明笑着打趣道:“孟师要是去书塾里做先生,定是日日考校学生功课的严师。”
孟澹宁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新茶,“看来臣这个官做得有失水准,让殿下不满了。”
李徽明看着茶杯中被添满的茶水,笑了笑,“此去青州,长路漫漫,其中艰险还未可知,孟师为何一口答应下来。你若是推脱,陛下也未必会让你来。难道不是孟师心有黎民,所以亲身以往?”
李徽明还记得他上次曾言之凿凿,要“做一个好官”。
孟澹宁闻言,笑了笑,直视李徽明的眼睛,“臣此次前往青州,为公,亦为私。”
李徽明轻挑眉毛,难得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孟师也有私心,是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上次为了卢沛云一事,孟澹宁少见地袒露心扉,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徽明每次将话题绕到这件事上,便被孟澹宁不轻不重地转移话题。她对这个女子很好奇,当然,她最感兴趣的是抓住孟澹宁的软肋。
果然,当她继续追问的时候,孟澹宁便跟个无事人似的品茶去了。
李徽明平日里花销不多,大部分都在买茶上,孟澹宁和她相处久了,对茶之一道也慢慢感兴趣起来。
“黄山毛峰,谷雨前采摘的新茶,殿下真是会享受。”
李徽明对此并不热心,“闲来无事,清清暑热罢了。”,她好茶一事,并不打算叫人知晓。所以东宫里的茶数量繁多,每次出门带的都不一样。
而且这些茶并非她自己购买,都是内侍监统一发放的,她这里多些也很正常。
“孟师喜欢,这次到了青州,尝尝青州特有的长清茶。或者等回了皇城,孤叫人给你送点儿去。”
“不必麻烦,偶尔品茗罢了。”,孟澹宁转着手上的茶杯,“就说这黄山毛峰,需在每年谷雨前在黄山千米上的云雾区采摘,每年为了采摘此茶,都有茶农跌落山崖而亡,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李徽明弯了弯唇角,嘲讽地轻笑一声,“这世上但凡好东西,哪个不踏着尸骨鲜血。不说这茶叶,便是这车马,稻谷,瓜果,皇城里的宫殿,都是人之心血所成。”
“殿下说得是。”,孟澹宁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天生适合做皇帝的料子,从不对一人一物执念,也从不起无谓的怜悯,“那殿下觉得大煦该是什么模样?”
李徽明:“人有所劳,便有所得。聪慧如孟师者,救世济民,愚笨者也可有一谋生之处,心怀仁心者能有善缘,心怀恶意者绝于律法,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方为大同。”
孟澹宁看着李徽明,微微俯首,“殿下好志向。”,脑中不自觉想起自己少年时曾在私塾放出豪言壮志,“我将来定要入青云,平战乱,开太平,救世济民,不负此生。”,多年沉寂的那颗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少年心气,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当时先生摸着长长的胡须,笑着看他,微微点头,并未予以置评。如今多少年过去,若不是李徽明今日这一番话,他怕是都要忘记自己少年时说这话的心境了。
青州,那年之后,他便再没有回过的故乡。
还有那个远嫁的昭宁公主,会是多年前的她吗?
李徽明低头喝茶的时候,眼睛微微上飘,看着孟澹宁微微失神的眼睛,又在他将眼睛转向她时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今日凌晨,晨风将青州的消息传回来,昭宁公主被海寇所掳,失踪了。
好在消息并没有流传出去,青州如今正在大张旗鼓地抓奸细,实则是为了找回丢失的昭宁公主。
晏岫,李徽明心底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马车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人都各有所思地饮茶,不再发一言。直到紫菀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孟承旨,驿站到了。咱们今夜便在此处休息。”
驿站驿丞显然早就接到了太子殿下途经的通告,还未见人,便闻其声,“殿下,下官恭候多时,驿馆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李徽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路至青州途经数十驿站。恐怕她还没进青州,消息便要传得满天飞了。
第50章 高朋
是夜,李徽明一行人在距皇城最近的潼县驿站落脚。潼县县丞早早便带着人恭候在此,一应礼数周全,没有半点疏漏。
李徽明心中烦闷之事甚多,无意与地方官员饮宴,谢绝了县丞的好意。也不光是为此,若她刚一出皇城,便与地方官员饮宴,参她的折子等不到第二天,便能摆在建元帝的桌案上。
此去青州,需要经豫州、徐州、泗州、汴州等数十个州县,途经淮南、河南两道,要应付的地方官员数不胜数。
李徽明独坐在厢房中,将晨风刚刚传来的消息烧在了烛台里。只等到那白纸黑字尽数化为灰烬,李徽明才盖上盖子,转身离开。
此去青州,她同样目的不纯。
李徽明在屋中良久,觉得有些渴了,打开桌上的茶壶盖,光闻气味就知道,里面的茶水是皇城里达官贵人常用的大红袍,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才备下的。
“紫菀!”,李徽明唤了一声,紫菀立马从门外进来,“殿下。”
“茶水。”
“殿下放心用,这壶大红袍是婢子准备的,驿站中原本的已经销毁了。”
李徽明闻言才端起茶杯,“好。”
饮完一杯茶后,她看向紫菀,“这一路上凡是晨风递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呈报。”
“是,殿下。”
紫菀应答后,自觉退出房门,将屋门关好,守在门前。
李徽明推开一扇窗,站在窗前,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皇城外的月亮,有许久没看见了。视线向远处扫去,意外地发现一个站在窗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