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站着白芷,再往后是俞樾。
她稍稍偏过头,费力地扭动脖子往后看了一眼,得到一个安慰的眼神后,又费力摆正。
好在她没等太久,太子的车辇从远处缓缓驶来。
晏岫不自觉站直身体,在脑子里回想这几日学的宫廷礼仪,生怕一会儿出错,闹出笑话来。
“咕噜咕噜~”
马车一点点靠近,停在了晏岫前面不远处。
白芷在身后小声提醒,“殿下,您上前几步,去迎一迎太子殿下。”
晏岫站在众人之首,她若不上前,后面的人可不敢妄动。
她想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又不敢乱动,生怕头上的华冠会掉,只好挺直脊骨,僵直脖子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后面叫得上名字的官员跟随在
她身后。
马车上的人也从车上下来,两个男人。晏岫心里一慌,这哪位是太子殿下啊。等到走近了些,她才根据衣服的不同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衣服更华贵些的那个,应当是太子殿下无疑了。
晏岫根据昨晚学的礼仪,依次行礼问安。
“昭宁,不必多礼。”,李徽明亲自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晏岫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不愧是兄妹,一双眼睛省的一模一样,她在原地微微愣了会儿神,又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
旁边还有一男子,能与太子殿下同乘,想必身份不简单。
“臣见过昭宁公主殿下。”
晏岫转头,这应该就是俞樾提过的孟承旨了吧,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为了表示友好,她也伸手虚虚将其扶起,开始背昨晚俞樾教她的词,“孟承旨此次随皇兄出行,一路劳……”
孟澹宁!
晏岫在看见对方脸的那一刻,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孟澹宁抬头看她,脸色也忽然一变。
第64章 往事
站得离他们最近的是李徽明,她很快注意到身边不正常的视线交汇。
她不知原因,但大庭广众之下,也并非追问的好时机,只好接着晏岫的话继续说下去,“孟承旨一路是劳累了,天气炎热,昭宁,先回公主府吧。”
晏岫立马回过神来,“皇兄说的是,先回府中。”
说罢,又看向李徽明身后随行的侍卫和官员,“诸位可以移步驿站安顿。”
至于其他的事,自然有俞樾负责,晏岫跟着李徽明上了太子车驾,一路穿行过主街,朝着公主府而去。
昭宁公主乃女眷,孟澹宁自然不好与其同乘。
车上只有“兄妹”二人。
车上一片安静,李徽明见过晏岫,她在青州发生的所有事她也心知肚明。至于晏岫,可没那么自在了。
她的眼睛余光时不时扫过坐在上首的李徽明,几次想张口都没说出话来。
这可是太子殿下,王朝未来的君王,她可不敢乱说话。
“有什么回去再说。”,李徽明见她窘迫,出口替她解围。
“是,太子殿下。”
还好距离不远,煎熬的路总算结束了。
李徽明身量在男子中算不得高,面容清隽,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像是山涧溪流,慵懒和缓,刚刚看向她的时候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人在她面前不自觉感到紧张。此时,她又游刃有余地在公主府门前与诸位地方官员寒暄一番,既不落身份体面,还显出几分和蔼可亲,几句话的功夫便将那些官员说得笑颜常开,高高兴兴离去。
这才是皇家气度啊。
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公主扮得有多少破绽。
为了方便说话,李徽明遣走了身边服侍的婢女随侍,带着孟澹宁和晏岫去了公主府里特地为他准备的院落。
清雅幽静,院子中没有多余的树木,方便侍卫巡防。
三人一路沉默地到了正厅,李徽明自然而然地坐在上首,其余两人分坐左右。
“你们认识?”
李徽明先看向孟澹宁。
孟澹宁撩起衣摆,跪地回禀,“回殿下,晏姑娘的父亲,前东莱县令林砚是家父的主官,臣与晏姑娘自幼相识。”
晏岫见他跪在了地上,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但如此情景,她也顾不得对错,“叭唧”一下子跪在了孟澹宁身边。
李徽明坐在上面,并不着急叫他们二人起来,晏岫的事情不难办,可孟澹宁本就是个极聪明的。想瞒过晏岫轻而易举,想在孟澹宁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怕是棘手。
事关她最大的秘密,她承认刚刚回来路上,她想过在青州杀了这两人。
而且孟澹宁说,此来青州是为了私事。为了那个他发誓此生非她不娶的姑娘?
若他俩早就认识,会不会之间早有通信?
这想法刚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便被李徽明否决了。看两人刚刚震惊的样子,应当是刚刚知道对方的身份。
“殿下,不如先让晏姑娘到隔间休息一下,臣有事回禀。”
许多话当着晏岫的面说确实不合适。
李徽明“嗯”了一声,影卫出现,将晏岫带走。直到离开正厅之前,晏岫的目光还停留在孟澹宁的身上。
她还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七年前的海啸里。
孟澹宁跪着,没有留给晏岫一个眼神。
李徽明自然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问,直到晏岫被彻底带离正厅。
孟澹宁并未多说其他,只俯身叩首,“殿下若要杀,杀臣一人即可。晏姑娘天性单纯,又从不曾涉足朝堂之事,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影响。”
李徽明冷笑一声,脸色难看,“你倒是护着她。”
说罢,她站起身,走到孟澹宁面前,弯下身子,用指尖扣住孟澹宁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孟承旨,谁允许你擅自揣度孤的心意。”
李徽明觉得自己不论是气场还是言语应当都足够有威慑力,可孟澹宁却不怕反笑,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地灼热。
李徽明更加用力,将孟澹宁的下巴都捏红了,“孤很好笑吗,孟承旨。”
“不是,只是殿下解了困扰臣多年的谜团,至此,死而无憾。”,孟澹宁看着李徽明的眼神,冷漠,凶狠,和他记忆里与她的初见一样。
李徽明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威慑的把戏并不起作用,用力甩开孟澹宁的下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恢复了优雅从容的模样,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什么谜团,说来听听。”
“臣少年时遇到过一个姑娘,心生钦慕,然多年遍寻其踪迹不得,如今寻到了,故而死亦无憾。”
李徽明冷笑出声,言语间尽是讽刺的意味,“你喜欢晏岫,喜欢到愿意为了她去死,那孤成全你。”
“不。”
“不想死?”
“不是喜欢晏姑娘,而是宋明月。”,孟澹宁顿了顿,“她说她姓宋,名明月。家住永州,因为父母逼婚不愿而出逃,一路南下至皇城附近的两寺村,身无分文,求臣收留她些时日。”
李徽明敲着椅子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住了,面色更加阴沉。
不愧是孟澹宁,从城外到公主府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就将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是谁泄露了她的行踪,听竹?
难道孟澹宁早就对她有所怀疑?
李徽明怒极反笑,“孟承旨,人太聪明活不长的。”
孟澹宁也不恼,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白净,指节长而指骨分明,上面只有握笔处有几分厚茧,很漂亮的一只手,却有一蜿蜒的疤痕自指尖蔓延到手腕处。
“活不长便活不长吧,若不是遇见她,说不定那年冬天臣便死了。”
此话不假,李徽明心知肚明。在她刚刚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萌生死志。
七年前
李徽明自出生起便在归尘山中的无量观,小时候不懂事,跟在师父身边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唯一烦恼的是别的女冠都能下山,唯有她不能。
好在她天生性子冷淡,对山下的繁华人间并不感兴趣,只是因此,除了元真师父之外,观中其他人并不和她说话。
她只把时间花在读书,习箭,洒扫。等她到了十岁左右,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与众不同,前去质问元真师父。
元真从未将她当作一个孩童,将其身世与被困于此的种种因由一并告诉了她。
那时她真正明白一个词的含义,命运。一生困于这归尘山,便是她的命运。
少年人如何信命?
所以她装模作样地在山上安安分分读书,又过几年,等她彻底长成,她便萌生了下山的心思。
青州海啸的那年,大煦朝廷极乱,没人顾得上她。
她自觉碰上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趁着一个冬日清晨,按照早就探得的路线私逃下了山。
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次下山,没有银子,甚至都不太会和人讲话。那年冬天极冷,她还没试过挨饿的滋味,连早饭都未用便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