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城中百姓的余粮大多被海水所淹，当务之急是先疏通东和县与各县的运输通道，将物资和干净的食物和水运送进来，不然以现在的存粮，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汪育林已经在东和县忙了整整一个月，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这回可是拼了老命了，要是这事情平不下去，他头顶的帽子必然不保。
太子是皇帝的儿子，未来的君主，孟澹宁又是天子近臣，少年天才。这差事难办，陛下对他们自然是小惩大戒，他在陛下面前，可没什么脸面，到时候背锅的，可不就是他吗。
在李徽明来之前，俞樾一直在组织手下兵马清理路障。可山石极大极重，靠人力几乎难以挪动，只能用小分量的火药炸毁。火药的设置点，分量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测量，可不同批次的火药配比略有差异，爆炸效果也没法完全预料。
好几次都差点引发第二次的山体滑坡。
李徽明：“兵部的曹参军此次与孤同行，传信给他让他带领工匠按照朝廷军火的规格配置新的火药。只是青州地处临海，火药用得不多，火药原料储量也有限，现在从别的州府调运一来一回恐怕至少半个多月，等不及了。”
她昨晚细细地翻阅了北方开采石料的手记，其中记载了不少破碎石块的方法，“《永阳石记》中有记载，先用柴火将岩石加热，加热至一定温度后泼冷水使其开裂，便于后续凿开。柴火自山上砍伐，冷水取山下海水。这法子原料易得，但需要的人多，先派人将东和县的流民组织起来，朝廷给他们发水发粮，让他们和士兵一起处理山石。”
汪育林：“可那多是些女人，女人能有什么用，没什么力气，万一再出点意外，磕了碰了的还要赖上府衙……”
李徽明一个眼风扫过去，汪育林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还是优先选择了闭嘴。
“不要让孤说第二遍，汪别驾。”
“是，殿下。”
汪育林弓身退出李徽明所在的帐子，门口又遇见孟澹宁，他弯身准备行礼，对方只是冲他点头示意，没有多看一眼，便过去了。
汪育林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巴结巴结这位年纪轻轻，身处高位的孟承旨，谁知竟忙得连说句话都顾不上。
侍卫通禀之后，孟澹宁掀开门帘进去，“殿下，堤坝损毁严重，城中积水多日不散，海水腐蚀性强，所过之处农田房屋都难逃一劫。恐怕得尽快将堤坝重建，另遣人疏通城中水道。”
积水不散，海水会将尸体、垃圾、排泄物上的污物传遍全城，百姓若饮用，或使这些污水流经伤口，必会带来瘟疫！
李徽明难得头疼得扶住了额角，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个个都问她要钱要人，哪有那么多的人力，又哪来重建堤坝的钱。
李徽明：“堤坝情况如何？”
孟澹宁：“堤坝炸毁大半，两边的山体滑坡，地形发生了变化。炸毁的石块顺着海水冲灌至下游，抬高了下游河水水位。根据上次昭宁公主提供的图纸，再复原起来难度较大。”
说起昭宁，李徽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孟澹宁说此话的目的她很清楚，她很快移走视线，垂下眼帘，“既然如此，叫昭宁来吧，新制图纸，组织工人修建。这件事就交给她了。”
该用的人用，该杀的人杀。对于有才之士，李徽明并不介意一点点的私人恩怨，就像她对孟澹宁。
史书上说了，天子当有宽仁之心。
“是，殿下。”
自从她的身份被孟澹宁发现后，她总觉得他对她少了几分敬畏之心。就比如刚才，他竟然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她还是喜欢看他从前那样避之不及，低眉顺眼的姿态。
不过这想法像流星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下去吧。”，李徽明并没有表露她的想法，也没多给孟澹宁一个眼神。
谁知孟澹宁不走还反而抬步靠近，李徽明仿佛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抬眼便有肃杀之气，“孟师还有事？”
“俞都尉昨日带了些圃记的糕点过来，据说是青州最有名的点心，臣记得殿下爱吃甜食，给殿下留了几块。”
她是太子，她的喜好是不可公之于众的秘密。所以这句“爱吃”说出来，恭敬之外，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之意。
李徽明在归尘山上的时候，日常饮食非常清淡。除了各种时蔬，肉类多以清炖，清蒸为主，一天两顿饭按点食用。过了那个点，就算没吃饱，也只能饿着。
道中其他女冠还能偶尔下山吃点好的，她便没这个福气了。
其实那时候李徽嗣每次写信来的时候，都会赠上一点小玩意儿，只是从来没有吃食。这一点后来的李徽明完全能够理解，毕竟他自小生活在宫里，什么样的美食在他眼里也都很寻常，他自然也不会想到，她在山上连一口寻常百姓家孩子爱吃的糖糕都吃不上。
所以那年逃下山后，她和孟澹宁赚到的第一笔钱就用来买了一块儿糖糕，价钱抵得上三斤猪肉。
李徽明原以为自己忘了，如今那记忆被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竟是历历在目。
那会儿是隆冬时节，村子里没什么吃的。那块儿糖糕是他们去最近的镇子上买的，它被从锅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烫手，冒着热气，香甜的气味让人光是靠近，都能从心里冒出幸福的泡泡。
周围几个孩子看见，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李徽明从边角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是她从来没有尝到过的甜。
孟澹宁问她，“好吃吗？”
她用力点头，“好吃。”，一小块儿糖糕，在她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被咽下去。剩下的捂在怀里，有点舍不得吃。
“你吃吗？”，李徽明
将糖糕递给孟澹宁，他却说：“这玩意儿在北边少见，在我家乡那边却很多，价格便宜，我小时候经常吃，都吃腻了，你吃吧。”
“哦。”
李徽明一听，便很向往他的家乡。其实也不只是向往孟澹宁的故乡，而是人生头一次走下归尘山，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而且孟澹宁几乎从不提及他的家乡在哪儿，她也没追问过。不问及往事，是他们共有的默契。
那块糖糕被李徽明捂在怀里，等着回家吃。可等他们回去，那块糖糕已经彻底冷了，李徽明舍不得扔，就着白粥吃完了。
从那之后，两人每次赚够了钱都去镇上买一块糖糕，算起来，她那时候最多也就吃了五块儿，她甚至记得每一块儿糖糕是什么时候买的。
李徽明看着桌上油纸包着的糕点出神，很快又收回自己的视线，“孤不爱吃甜食，拿走吧。”
孟澹宁被拒绝也不恼，只是笑着说：“臣要进山，不方便带这东西。殿下要是不想吃，给别人吧。”
油纸包着的精美糕点被留在桌上，孟澹宁躬身行礼，退出了李徽明所在的大帐。
孟澹宁走后，又有许多人进进出出这间大帐，李徽明手边的茶杯一直没有空过，直到侍卫再一次掀开帘子，李徽明才透过被掀开的门帘一角，看见外面已是夜幕低垂。
肚子“咕咕”的发出两声叫唤，她才想起来自己未用晚膳。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子，落在了手边油纸包着的点心。不愧是青州最出名的，模样好看，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气。
李徽明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甜腻的果香溢满口腔。
确实不错。
第68章 隔阂
晏岫收到命令前往东和县，高兴地原地蹦起来，肯定是俞樾替她求情了。
她和白芷立马收拾东西出门，为了便利出行，两人都换了一身男装。这样哪怕到了营地，她也能遮掩一二身份，便利行事。
白芷：“殿下，如今东和县的道路被堵，我们只有从山上绕路，那里的路非常狭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恐怕要委屈您跟我骑马了。”
“这有什么，之前练了那么久，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晏岫喜笑颜开。自从海上回来后，她便抓紧训练骑术，如今正好用上。
白芷无奈笑道：“殿下，咱俩一匹马。你新学骑术，技艺还不精，这样的险路可不敢让你单独骑马上路。而且东和县受灾严重，马匹粮草也不足，咱们尽量还是减少开销，同乘才好。”
晏岫一听，撇了撇嘴，觉得有些可惜，“唉，那好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反正能让她出这公主府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如今东和县道路不畅，进山的路险，本应轻车简行，可白芷的骑术超群，晏岫思来想去还是多带了几袋白面。
这东西在公主府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在东和县却能救命。
“太子殿下，昭宁公主到了。”，侍卫回禀时，李徽明正在看户部统计的赈灾款项，她头也没抬，“将公主请去孟师那里，不必来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