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樾看着晏岫,见她小心翼翼,眼神中都是乞求,只好将自己的怒气压下去,“那我在偏厅等你。”
说罢,看也不看俞永一眼,便抬脚离去。
看着俞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晏岫才不由得松了口气,一回头,却看见俞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威严,似乎能穿过她的皮囊看穿一切。
“俞刺史,你的谢意本宫知道了。若没有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俞永收回自己的视线,弯腰,“犬子莽撞,望殿下莫怪。”
晏岫扶起俞永,“俞都尉少年心性,之前多次救本宫于危难,实乃少年英雄,刺史不必太过担忧。”
“是,殿下。”,俞永依旧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除了对着俞樾有些情绪,他一走,整个人便看着和蔼多了,“既然殿下还有事,那臣便先告退了。”
送走俞永,晏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脸苦笑地看着白芷,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这父子两个人针锋相对,难免牵连到她。
晏岫坐了没一会儿,想起还在便停等候的俞樾,心中更是涌上难以言喻的紧张。只是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终归还得去面对。
俞樾脸色黑得吓人,服侍的侍女也胆战心惊,给他端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自己默默地退到后面去。
好在没多久,晏岫就带着白芷进来了,白芷一挥手,她便松了口气,赶紧出去。
“白芷,你也在外面等我。”
既然是要说私事,便不好再有第三个人在场。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屋里只剩下晏岫和俞樾两个人。
“你有什么急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俞樾没什么急事,只是刚好今日有一队伍要从东阳县调取物资去东和,他便自作主张领了这个差事而已。
他抬起头的时候,刚刚在正厅里难看的脸色已经不见了,“没什么,押运一批物资过去,路过回来看看。”
晏岫拍了拍胸脯,“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说完又抬头看他,“刺史昨日才回来,今早便去了府衙,晌午才回来。军营里的事情应该都安排好了……”
“谁关心他。”,俞樾语气不佳,说完又觉得此话太过,“我是想说,你后日去军营记得叫白芷带着防蚊虫的药膏,别在那里多留,忙完就赶紧回来。”
“军营里都是男子,环境也差了些,他们没怎么见过女子,难免有疏忽,顾及不到你。我不在,你记得时刻让白芷跟着你,别一个人乱跑。”
“还有……”
晏岫没听他嘱咐完,便挂上了一张笑脸,歪着脑袋看着他,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担心我啊!”
第75章 军营
俞樾抬头看她,刚刚和俞永对峙的怒气褪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发红。
“总之,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离他远点。”
不用问,晏岫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是你父亲,怎么,我还要防贼似的防着他?”,晏岫大大的眼睛里装着小小的疑问,“俞刺史是个好人。”
在青州,俞永的威望不输皇帝,更别说,他还有恩于她。
俞樾并非不懂事的小孩子,何至于对俞刺史有如此大的不满和愤懑。
“他算什么好人。”,俞樾说起俞永的时候,声音便不自觉冷淡了很多。他显然不想再谈论俞永,皱着眉头,看着晏岫,“别提他了。”
晏岫突然想起,刚到刺史府的时候,她曾向府中侍女打听过俞家父子的事情。知道当年俞樾母亲死于海寇之手,后俞永为了向朝廷表忠心,又将十岁出头的俞樾送到皇城为质的事情。
他们父子关系不好,她知道。可如此之差,一见面便好似仇人一般,是她没想到的。
俞家父子的家事,她不该插手,可认识俞樾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看他如此情绪失控的样子。
俞樾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晏岫点头,他便转头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晏岫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朝她看去。
只见她伸出手腕,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露出那枚精致的平安扣,两只眼睛弯弯地笑着,“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能感觉到,她是想让他开心。
他倏然笑了,不得不承认,这招很有效。
*
到了去军营这天,天刚刚亮,晏岫就被白芷叫了起来,“今日要去城外,还是早点动身为好。”
“知道了知道了,选件骑装,我要骑马。”
晏岫起了个大早,扶了扶胀痛的脑袋,按照母亲以前教她的方法,用手抵住眉骨,那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顿时感觉好多了。
她骑的还是前日那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名叫祈月。
她学着俞樾的模样,踮着脚尖摸了摸马儿的头,谁知祈月并不理会她,还朝她喷了一口气,吓得她后退两步,差点站不稳摔一跤。
白芷见状笑道:“马儿亲近给它喂食的人,俞都尉应是经常自己喂马,才能得马儿亲近。殿下日后也可以试着自己喂喂它。我看这马儿有灵性,定能知道谁现在才是她的主人。”
想起俞樾,晏岫撇撇嘴,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右手抚上左手手腕处的小平安扣。她并不将刚才的小事放在心上,拉着缰绳上了马,身后的侍卫带着食盒紧随其后。
青州的军营在城郊处,经过城隍庙再往东走,上次晏岫在前去军营的路上还遇见了俞樾麾下的校尉刘勇,应该就是那个方向没错。
晏岫记得那处山隘位于高地,山势连绵处恰好有一凹陷之处,水脉环绕,用作军营是再好不过了。
她带着侍卫们浩浩荡荡地出发,大约走到山脚下时,居然又遇到了那名叫刘勇的校尉。
“刘校尉,真是巧啊,又遇见了。”,晏岫坐在马上,拉住缰绳停下。
刘勇身后还有几个士兵,一并跪下请安,“公主殿下,小人专门在此处等您,给您引路。”
“那正好,出发吧。”
“是,殿下。”
刘勇几人也上了马,在前方开路。山路平坦开阔,方便军马通行,沿路设卡,好在有刘勇带队,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士兵昨日归营,一些伤兵还在诊治。”,刘勇简单向晏岫介绍了营中的情况,将他们一行人引到营地中相对开阔的一角。
一间主帐,和上次来住的一模一样,“我们都尉的营帐,他最近不在,小的们已经给殿下收拾出来了,殿下可以在此处暂歇一日。”
她前往军营慰问士兵的消息昨日就传了过来,刘勇显然早做好了准备。
“今晚的酒宴不宜太过铺张,但也要让将士们畅饮开怀。”,晏岫吩咐道。
刘勇:“殿下放心,俞刺史也一早派人传话来,属下心中有数。”
“对了,咱们青州府的军营还有没有别处?”
刘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说笑了,青州府兵都在这儿了,还有些分散在前线驻守,沿海几个县都有将士驻扎,大本营就在这里,哪儿还有别处。”
晏岫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准备晚上的饮宴吧。”
刘勇笑着退下。
营中吵闹,唯有午时稍显静谧,晏岫今日起了个大早,此时已经感到困倦,在营帐中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快至申时,酒菜都已上了桌。
军营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唯有她无所事事。走到哪里,还要让忙活的将士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
思来想去,她还是干脆躲回了营帐里,等到晏席备好,将士们都已经入座,刘勇才前来请她。
其实也无需她出场做什么,与将士一同吃喝有损她的身份,她只是需要站出来,代表远在深宫的帝王和身在抗灾前线的太子,说上几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其余时候,保持安静缄默即可。
营地中将士们十个一组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酒肉,身旁点着篝火,载歌载舞。他们在下面,晏岫则站在台基上,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
她几句话说完,便跟着白芷离开了现场,重新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
做公主做了好几个月,她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公主只是王朝漂亮的点缀,一个被别人高高架起的木偶,一切的行为都掌握在牵线人的手里。牵线人可能是皇帝,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所有的百姓,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叹了口气,也许是下午那一觉睡得太足,月上中天,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耳边是时有传来的金属碰撞之声,夜晚士兵都已经酒足饭饱,入睡了。只有巡逻的士兵还在兢兢业业地执行任务,几人一组,提着长枪,绕着营地巡逻。
他们脚步一致,走起路来的声音很有节奏。
晏岫愈发睡不着,干脆掀起被子坐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