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年前的冬天,她半夜突发阑尾炎,程路山、向礼和赵德成火急火燎地把她送到医院,三人在医院长椅上守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奶奶缓缓转醒,睁开眼便瞧见趴在病床边的谢东倾。
他醉得神志不清,可还是一个电话立马赶来,一边打瞌睡一边强撑起精神陪奶奶说话。
反观亲生儿子夏铭,他只是象征性地问候几句,打了一笔钱,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回家看望。
人心都是肉长的,连绵不绝的细针扎得太深,终究走向麻木。
渐渐地,夏奶奶不再期盼儿子回家,因为每次他们都会不可避免地大吵一架,伤神又伤心。
她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下的时间。
*
返回房间,夏芙心第一时间紧锁房门,瘫在小床上给程靖打电话,满到溢出听筒的忧郁。
“我爸睡在客厅,今晚我出不来了。”
那头安静两秒,“你到窗户这边来。”
她起身走到窗口,视线精准锁定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在饭店。”
男人如实说:“谢以梵让我早点回家,好好安慰某个吓破胆的小姑娘。”
“他还真是料事如神。”夏宝宝轻叹一声,惊魂未定,“我小命都吓没了,心跳还在爆炸。”
程靖仰着头看她,幽暗的瞳孔闪烁微光,路灯的照拂下温柔似水。
“害怕吗?”
“恩。”她轻声应着,诚实地道出忧虑,“我怕爸爸不同意,怕你会因此放弃我。”
“夏叔不同意是必然的,这一点我早有预想。”男人苦涩一笑,喉音哑了几分,“毕竟我们之间的差距不小,我需要更加努力才能追上你。”
夏宝宝最烦听见这种丧气话,怒声反驳,“你在我心中特别优秀,不准妄自菲薄。”
“我只是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我们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甜甜蜜蜜一直到老。”
程靖被这话逗乐,阴郁的情绪得到些许缓解,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黑发,幽幽冒出一句,“好想抱你。”
她心头一跳,藏不住地笑,“我也是。”
两人目光相交,笑而不语,享受此刻的宁静。
缥缈的风声擦过耳际,每一个游荡的音符用力撞进胸口,诉说着美好的爱情。
夏芙心小声提议,“明早我们一起去晨跑,顺便在西毛街吃个小馄饨。”
他低低的笑,“你起不来。”
“谁说我起不来。”小姑娘横眉竖眼的瞪他,“我现在很自律的好不好。”
“你忘了上次我叫你起床,你在电话里骂了我足足五分钟。”
“啊,那次,那次是起床气作祟。”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细哼道:“后来我不是道歉了吗?你个小心眼记仇鬼。”
程靖喜欢听她阴阳怪气的埋怨,眸底笑意渐深。
“早点休息,明早6点,巷子口见。”
“ok。”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见不散。”
*
那一夜,夏芙心翻来覆去睡不好。
零碎的梦里全是爸爸的身影,他化身史前巨兽拿着铁叉满世界追杀她和程靖,沾了火的尖刺狠狠穿透男人的胸腔,鲜血喷溅而出。
她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手机屏幕显示5点45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她光速下床换上运动服,几分钟搞定洗脸刷牙,迈着猫步偷偷摸摸往楼下走,藏在楼梯拐角处,小心翼翼的探向客厅,结果好死不死与沙发上男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宝宝。”
伴着一声低沉的呼唤,小姑娘全身僵硬,慢动作往楼下走,唇边勾起一丝牵强的笑。
“爸,早啊。”
夏铭衣着工整地坐在沙发上,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至窗外。
“外面天还没亮,你准备去哪里?”
被抓包的夏宝宝慌得语无伦次,“晨、晨跑。”
“正好,我也打算出门活动一下。”他径直起身,不容拒绝的口吻,“我陪你一起去。”
男人一马当先走到小院中央,回头见发呆的小姑娘还没跟上,不悦催促,“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夏宝宝无力反抗,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跟上,她边走边掏手机,本想给程靖报信,谁知摸半天摸了个寂寞。
糟了。
刚才出门太急,手机落在床上。
走出小院,她假借系鞋带故意拖延时间,不经意地偷瞄巷子口。
那棵苍老的大树下,程靖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轻轻闭上眼,腿软得不成样。
这下是真完了。
*
天刚蒙蒙亮,四周静谧无声。
沁凉的秋风穿梭在小巷里,运动衣单薄不御寒,夏芙心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抬头就见男人紧锁的眉,板着脸训斥,“女孩子要注意影响,这样太粗鲁了。”
夏宝宝早已习惯爸爸对自己的诸多不满,假模假样地用手捂住胃装病。
“爸,我胃有点疼,要不今天就不跑了吧。”
夏铭一眼看穿她拙劣的演技,“下楼时那个生龙活虎,这会儿又不舒服了,怎么,和我待在一起让你不自在吗?”
“不是。”
她沮丧的低下头,步子越走越慢,挪动的每一寸都带着赴死的决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网吧,里面倏地窜出一个人,打了通宵游戏的谢以梵晃着大头闪亮登场。
他第一眼见到的是夏芙心,瞌睡瞬间醒了,眉开眼笑地刚要说什么,余光瞥向男人那张肃冷的大黑脸,毕恭毕敬九十度鞠躬。
“夏叔早上好。”
夏铭斜眼看他,敷衍的“嗯”了一声。
夏芙心抓准机会疯狂朝谢以梵使眼神,示意他往右看,谢大头不知所云,笑呵呵地调侃:“你咋啦,眼睛抽风了?”
夏宝宝欲哭无泪,只想跳起来爆打他的狗头。
反应迟钝的谢以梵终于从她绝望的眼神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抓耳挠腮掩饰视线的动向,直到瞳孔里清晰印满男人的背影,心跳声骤停,后背发凉。
“——夏叔!”
他突如其来一声吼,夏铭眉头皱得更紧,“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谢以梵充耳不闻,扯着喉咙开启大喇叭模式,嗓门粗到整条小巷都在回荡。
“最近我学了一首诗,此诗生动形象,清新脱俗,灵动而不失美感,此时此刻我很想吟诗一首。”
聒噪的男声成功吸引程靖的注意,他循着声回头,一眼瞧见站在网吧门口的三人,瞬间了然。
夏铭的眼神冷得想刀人,抬手欲打断,“你别念...”
“啊——”他深情并茂的开始朗诵,“床前那个明月光,疑是那个地上霜,举杯我望明月,低头他思故乡。”
他边念边夸张地用手指打节拍,浑然不管男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一旁的夏芙心努力憋笑,偷偷瞄了一眼巷子口,谢天谢地,程靖不见了。
谢以梵见男主角消失,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夏叔,我回房补觉了,您慢走不送。”
他惟恐跑慢了会挨骂,逃也似的溜回网吧。
这一通操作直接把夏铭弄懵了神,他寒着脸道:“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比他爸年轻时还要疯,你们有时间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
夏宝宝点头如捣蒜,迈着小碎步欢快的跟在男人身后。
记谢大头一等功,日后好好表彰。
*
周末放假两日,夏芙心几乎被囚困在家,即便打着找西西玩的幌子,夏铭也会紧跟她出门,不动声色地守在门口。
不能偷跑出去和程靖见面,饱受相思之苦的夏宝宝郁闷又难受,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找爸爸摊牌,可关键时候还是冷静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爸爸很讨厌程叔,也不喜欢靖哥。
在不确定他的态度以前,任何不明智的举动都会影响故事的最终走向。
*
周天下午,夏铭亲自送夏芙心回到学校。
她站在校门口挥手道别,转身便给程靖发消息,约好明晚一起吃饭看电影。
程靖昨晚忙到凌晨4点,迷迷糊糊的回复信息,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到店时是下午4点,后厨有条不紊地进行准备工作,年轻的服务员急匆匆朝他跑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程靖脸色微变,沉着呼吸走向包厢。
他推开包厢门,正对着门的主位坐着一个儒雅的男人,他面无表情的盯着程靖,泛冷的眸光一点点收拢,周身冒着阴寒。
“关门。”
夏铭声线极冷,宛如一条浇满油的铁链,缠住他的灵魂直直坠入冰潭。
“程靖,我们谈谈。”
第90章 结束。
柔软的日光均匀铺满包厢的每一个角落,本该是温暖的存在,此刻却像千年寒冰,冰冻住这个时刻,也持续撞破程靖内心的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