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换个人,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可惜这么干的是赵岚,他没辙。
“接警中心怎么报的?”郁垒将车窗按下一条缝,烟灰弹出车外。
“原本没到咱们那儿。中心派给东河镇派出所,又从那边转过来的。说咱们调查组在驻厂,如果是安全事故就顺便把确认书签了,不是的话就一并调查了。”陈景舟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说道。
郁垒顿时气笑了,“东河街道那帮孙子,都开始给市刑侦支队派活儿了是吧。好好好,好样儿的,明年大练兵的时候干趴他们。”
陈景舟眉头一跳,握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发麻了。干趴别人的前提是自己得练得更狠,至不至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不太明白郁垒在闹什么情绪,有警方调查组进驻的地方,同属地单位案件划归调查组也挺合理的。总不能同一个公司,每出点事就派几个警察过去吧,那再多人也经不起这么调啊。
当然,这话他一样不会说出口,门神今晚肉眼可见地心情不好。
来到现场已是凌晨一点,简单勘验过后,陈景舟认为这次的事故纯属意外。不像上次的事故现场,无目击者,无有效足印,被害人无理由地自主下井,疑点颇多,于是无法第一时间判断是否是事故。
而这次,监控清晰可见,脚印也提取完整。受害人自己一个人爬上十几米的直梯,还未上到最顶端的平台就踩空摔落下来。他跌落的每一处伤都能从监控视频上定格到撞击的画面,且这位员工是在正常的巡检时间段,去正常巡检路线要去的平台,理由无懈可击。
这要都不是意外,陈景舟觉得自己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于是他接过事故确认书,按出中性笔的笔芯就要签字。
一只手从侧旁伸过来,缓缓将笔抽走。
“先等等,你家队长还在问话。”丁辛峤脸微红,目光看着不太清澈。
陈景舟闻到一股酒味。
“哥,你酒后上岗啊?”他低声问道。
丁辛峤无奈地瞥他一眼,“今天周末,谁想得到要上岗,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岗位。”
或者说,要不是和于哲坐一桌,他今天铁定不来。孙承泽喝高了,被林霜降送回家。他就没这么好命了,被于哲就近原则直接抓来现场,算应急局出了个人头。
半小时前,警方、应急局、消防、医务系统,四方人马到齐。不过现在只剩两方了,人被医院拉去急救,也没消防什么事了,最终还是他们几个熬。
丁辛峤对这工作厌烦不已,但路是自己选的,更难熬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这点随时随地出现场的辛苦,想想也算不得什么。他仰头长出一口气,口中白雾顺着渐停的风飘散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来到郁垒身旁,丁辛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他正在看那直梯。
“按行业标准,那直梯的长度应该超标了。回头我找唐总要一下具体数据。”
“你觉得是意外?”郁垒侧目看向他。
丁辛峤沉吟片刻,眯着眼说道:“应该是吧。从我的立场看,现场确实存在不合规的地方,可以作为事故原因之一。”
“你看那边。”郁垒侧头靠近丁辛峤,指着直梯连接的平台的另一侧,“那边有钢结构的转角楼梯,还带扶手。如果是你,在这样有风的隆冬深夜巡检,你会选择走楼梯还是爬直梯?”
丁辛峤一怔,而后答道:“楼梯。”
他不至于懒到为了省这几步路,去选择风险更高的直梯。楼梯是折叠向上的,行程比直梯要长很多。但带扶手的楼梯和只有圆形钢条护栏的直梯,这两个东西的安全系数不是一个级别。
见丁辛峤的答案符合自己预期,郁垒继续说道:
“直梯连接的顶部平台上有固定巡检点,但完全可以通过楼梯到达。我刚才问过,很少会有人巡检走直梯。这人为什么要爬直梯,是身手矫健爱挑战,还是单纯因为直线最近?不过,这两个理由都不太能说服我。你觉得呢?”
丁辛峤思考片刻,发现自己找不到针对这一点的反驳理由。但酒精作用下,鲜少有叛逆心的他,突然冒出不愿轻易认同别人的念头来。
“视频监控清楚拍到他独自来到直梯下,一点点往上爬,最后跌落的全过程。现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而他出来巡检前完成了告知程序,班组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巡检了。他随身携带的对讲机也能使用正常,每个巡检点都做过报备,没有任何程序上的问题。”
丁辛峤没有回答郁垒提出的疑问,只强调了现有事实。
郁垒无奈叹了口气,这点疑问确实不足以推翻客观证据,否则他在这儿找什么认同感呢,直接按刑事案件办了。
“最重要的是,他没死。”见郁垒没反驳,丁辛峤继续说道,“如果是故意杀人,会选择这么随机的方式吗?”
“会啊!”陈景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之前法医小姐姐还说,说不定就是有那种反社会人格呢?”
丁辛峤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板着脸说道:“你刚才差点签字。”
“此一时彼一时。”陈景舟向来随和,见风使舵用起来没心理负担,领导指哪儿打哪儿,“签字吗,郁队?”
郁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理智告诉他可以签,所有客观证据都指向意外事故,只那一个他主观认为的疑点。
——签不签。郁垒一手叉腰,另一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拍了又拍,原地踱步好几圈都拿不定主意。
一旦签了,不是事故也只能是事故了,因为不会再有人朝刑事的方向查。对受害人不公平,对加害者来说更是警察无能。
可是不签——不签又怎么了,拖它几天不签最多算办事效率低下,严重点给个履职不到位的考核,扣他大几百就到头了。横竖都没钱,多几百少几百没区别。
郁垒抬起头,眉目舒展地对陈景舟说:
“不签。”
第19章
就在郁垒犹豫签不签的时候,唐如心也在犹豫救不救——准确说,是要不要采用极端医疗手段延续伤者的生命体征。她之所以着急赶往医院,原本是打算让医院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人活着。
然而此刻,透过重症监护室玻璃窗,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浑身插满管子,借助体外循环仪维持生命体征的人时,她开不了口。
这人名叫陈俊安,研究生毕业,目前是酮苯装置的一名操作工。他是作为管理培训生招进公司的,目前正在各主体装置轮岗。待一年后,他掌握了所有主体装置的设备运行情况后,就会调入机动设备管理部——他是东河炼化“五年人才领航计划”中的一员。
她对他有印象,当时是她给这批新员工做的公司级安全教育。
这个孩子积极又阳光,现场观摩的时候,曾很傲气地指着装置操作台说,五年内要将东河炼化的自动化控制水平提升一个台阶。
那样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如今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哪里,双眼紧闭半点生气都看不出来了。
唐如心面无表情地静静站着,如雕像般沉寂僵硬。她想象着他坠落时的惊慌和恐惧,腿脚卡在直梯护栏间被生生折断的画面,手肘撞击着直梯钢管的声音,脖子在下坠时不停被弯折的绝望。
——那瞬间的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后悔进入东河炼化?
“唐总,你发烧了。”宋牧在她身后开口,递上她今天为了饭局喝酒而没吃下去的药。
唐如心沉默地接过来,送进嘴后咀嚼了几下,然后直接咽了下去。
“水?”宋牧惊讶地看着她,有这样吃胶囊的?!
唐如心拿过他手中提着的纸袋,进卫生间将连衣裙换成了病号服。她的病房就在楼下,刚才叫宋牧去取的。
这家医院是东河炼化每年定点做员工体检的医院,东河炼化的员工大多也习惯来这里看病,一些健谈的甚至已经和这里的医生聊成了熟人。陈俊安一出事,自然第一时间送到这家医院的急救中心,他的职业体检资料和病史都在这里。
唐如心换好病号服,对着卫生间墙上的镜子,用湿巾卸去妆容,又将长发束在脑后。镜中人看起来疲惫又虚弱,与刚才饭局上精致体面的高管判若两人。
她不明白,为何短短半个月不到,接二连三发生伤人亡人事故。
刘栋的死划归刑事案件,解了她燃眉之急,她庆幸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对刘栋的身亡有过多感触。因为她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一次接触都没有过。那对她来说是过于遥远的,再努力也够不着的痛苦,于是她满心只有自己的前途和公司的未来。
而现在出事的不是陌生人,她见过陈俊安,说过话聊过天。他的活力和自信曾深深感染过她,让她生出过“年轻真好”的念头。那时的她,甚至对这个阳光开朗的大小伙儿寄予过厚望。
有了这些曾经,此刻的痛苦便衍化出实体,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