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心开始翻郁垒的办公桌,上下里外找了个遍,只找出几条蛋白棒和黑咖啡。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算得上“狗都不吃”的级别。将东西扔回抽屉,唐如心趴下继续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醒了就别睡了。”郁垒端着碗冒着热气儿的米线进门。
唐如心眼睛一亮,唾液腺像得到指令,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我办公室有监控,下次别乱翻东西。”
此言一出,唐如心的脸顿时一僵,接过米线碗的手也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汁瞬间淋一手背。她嗷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整个人跳起来三尺高。
郁垒爆了句脏,抓起她就往办公室外走。
唐如心站在卫生间外的洗手台前冲冷水,郁垒双手环胸靠在她身后的墙边等,神色疲惫。他已经不敢说话了,搞不好哪句话哪个词就能让唐总监魂游天外。
“为什么装监控?”唐如心平静地问道,目光落在自己泛红的手背上。
“因为我办公室的东西涉密等级高。”
唐如心不吭声了,这个答案似乎对她没什么触动。郁垒歪着脑袋凑过去看她表情,“为什么对监控这么敏感?”
唐如心关上水龙头,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拿出自己已经关机的手机递给他。
“帮我查一下有没有装窃听或监视软件。”
郁垒神色一凝,尚未开口就听唐如心继续说道:“还有,我家也被装了监控,但我不想让安装监控的人察觉我发现了。你们应该有技术能做到,用固定画面覆盖实时监控。帮我把所有监控找出来,替换成固定画面。可以吗?”
“大工程啊。”郁垒直起身,没去接手机,只看向唐如心的眼神带着隐隐敬佩,“你这不立个案,我很难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资源。尤其现在,你们东河炼化桩桩件件都在往刑案上靠,我自己加班都加到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
唐如心垂眸想了想,说:“帮我这个忙,不管你曾经欠赵峥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麻烦你。”
郁垒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笑出声。原来人在快被气死的时候,确实是能笑出来的。他现在除了笑,已经不知还能做什么了。
当年赵家出事的时候,赵岚刚满一岁。她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感受不到。郁垒舔舔干涩的唇,能理解,他应该理解。但一想到这么多年来,还在为这件事感到痛苦和内疚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很难释怀。
明明最痛苦的应该是她,应该是唐如心这个唯一幸存者才对。可她如此轻易地,就能一笔勾销。将他的痛苦化作谈判的筹码,随手就抛了出来。
——抛得如此廉价。
“郁队,刚才医院来消息说……”
“滚!”
陈景舟被郁垒吼得僵了两秒,然后转身跑了。
“回来!”唐如心立即大声喊道,“医院说什么?于哲死了吗?”
陈景舟在“滚”和“回来”之间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俩都不能得罪,于是一边“滚”一边高声答道:
“没死,送ICU了。”答话的声音随着陈景舟越跑越远,几乎拖出绕梁三日的尾音来。
唐如心微松一口气,还好祸害遗千年。这么多天,唯一的好消息竟然是于哲这王八羔子带来的。思及此,唐如心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然后回头对上郁垒铁青的脸,她立即收起笑意。
“不答应就不答应,至于气成这样。”唐如心走到水龙头前,继续冲红肿的手背。她一边冲手一边思考别的途径,找外面的专业人士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怕技术不过硬,二怕不安全。
水龙头被郁垒关掉,他拉着她回办公室,拿出药箱替她涂烫伤膏。
桌上那碗番茄牛腩米线已没了热气儿,只一点余温。唐如心不嫌弃,一手捏着一次性筷子,用牙咬着拆成两根棍,另一手被郁垒握着用棉签上药。
她忙着大快朵颐,他忙着自己消化情绪,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唐如心吃归吃,脑子可没闲着。腹中有货,于哲暂时也死不了,她突然就不慌了。郁垒虽然发了大脾气,但也没明确拒绝,唐如心觉得应该再争取一下。
“嘶——”她缩了一下手,痛得直皱眉,委屈兮兮地说道:“轻一点。”
郁垒抬眼瞥向她,脸色依旧又黑又臭,丝毫看不出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是,真疼。”唐如心有点心虚,像被他看穿了心思。
“涂半天了,你米线都吃半碗了,现在才开始疼吗?”郁垒冷冰冰地说道。
唐如心“啧”一声转过头,埋头继续吃米线——什么半碗,才吃两口。郁垒这臭脾气真难搞,说翻脸就翻脸。
吃完米线,唐如心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嘴一擦,对站在窗边吞云吐雾的郁垒说道:
“至少帮我排查一下手机吧,我都不敢开机。”
郁垒似没听见,依旧靠在窗台上看漆黑的窗外。直到一支烟抽完,他走到桌前将烟掐灭在烟灰缸,然后侧身坐在桌子边上,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唐如心。
“我知道你不关心几十年前的事,也不在乎我究竟欠你哥什么。你只活在当下,挺好的,至少活得没负担。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不论你想不想。”
唐如心见他神色认真,想着自己还有求于人,便摆出认同的姿态点点头。其实她真无所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过几岁的孩子,还能搞出什么国仇家恨?大概率无心之失罢了,几十年放不下,郁垒的道德标准也高得离谱了点。
“我比赵峥大半岁。在他还没学会爬的时候,我和他就已经在一起玩儿了。”
郁垒似乎还没做好说出这些的准备,才两句话就不知该如何继续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安静了片刻又继续道:
“我爱闯祸,脾气也倔,是那种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的孩子。赵铮脾气好,又懂事又有礼貌,嘴甜爱笑,很讨长辈喜欢。我闯的祸,大部分都被他接过去了,他知道长辈不会重罚他。”
郁垒再度停下来,似乎犹豫要不要继续讲这些。
这不是他真正需要说的东西,但此时他就是想慢慢讲,从头讲。让眼前这个和赵铮留着同样的血,却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能知道一点当年的事,当年的人。
让她知道,她的亲哥哥有多优秀。
第42章
“你哥遗传你爸多一点,长相偏俊秀,脑子却遗传了你那位教高中数学的妈,聪明得让人嫉妒,偏偏又稳重,不骄不躁的。”
见郁垒边说边露出微笑,唐如心开始对赵铮好奇了。
“这么完美,他没缺点吗?”
“有啊,他怂。”郁垒低头笑出声,“面对长辈,他知道怎样能让长辈心软,但面对同辈人的刁难,他那套不管用,只会逃。从幼儿园时起,谁欺负他我就揍谁,然后他就去和对方父母哭诉道歉。最后往往是欺负他的孩子,再挨父母一顿揍。当然,我也会挨我爸妈一顿揍。”
唐如心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你,是直的吧?”
郁垒的笑瞬间一收,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在唐如心脑门上拍了一记,“想什么呢。”
“确实很般配。”唐如心见他又要抬手,急忙说道:“你继续。”
“赵铮宝贝你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从你出生就把你挂在嘴边。一放学就惦记着回家照看妹妹,再不肯跟我出去玩。”
唐如心一怔,笑不出来了。
郁垒轻笑一声说:“看,没讲到与你有关的部分,你热闹看得轻松。现在有负担了吧?”
唐如心沉默片刻,说:“我不记得。”
“才一岁,你能记得就有鬼了。”郁垒双手朝后撑在桌子上,微微后仰着身子,“我被他拽着去看过你几次。你那时小小一只,整天就知道睡觉。我搞不懂这样一个小东西有什么吸引力,能让他放弃跟我去河里抓鱼。后来有一次,你醒了,冲我直乐,没牙,笑得却甜。我大概懂了赵铮的心情。”
“自那以后,我就半被迫半自愿地加入带娃小队,和你哥你爸妈一起,把屎把尿的把你……”
唐如心忍无可忍,双手合十做了个投降认输的手势,“求你跳过这一趴。我错了,你是直的,铁直!”
郁垒挑眉看她一眼,然后侧目看向窗外,继续道:“那时还是计划生育的年代,你妈为了生你,丢了学校的工作。你爸也被开除党籍,但工作还在,好歹有份收入,家里能勉强度日。赵铮为了补贴家用,每天帮很多同学写作业赚钱。我看不下去,只好帮他一起写。我俩那时才二年级,已经知道怎样仿写才不会被老师发现。”
唐如心抿抿唇,“说这些干什么……”
全是她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的东西。
“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原生家庭有多好,你的哥哥和父母有多爱你。如果他们还在,给你的爱不会比唐久霖给得少。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把他们看得那么轻,那么无关紧要。在你的人生中,他们过早退场了,但这不是他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