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副队长,郁垒。”
唐如心扫了一眼这只越过宋牧,径自伸到自己身前的手。黄黑黄黑的,看着有点脏。
宋牧一把将那只手抓回来紧紧握住,说着“你好你好”并用力上下晃了晃。做人助理的,最高境界就是主子一个眼神就得明白主子心里在想啥——唐如心显然不想握这只手。
然后他就开始皱眉了,松开手后下意识甩了甩。
“不好意思啊,刚下了趟井,忘带手套了。”郁垒一脸刚想起来的表情,抬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此言一出,唐如心的眉心不由得皱了一下。勘验命案现场,不带手套吗?不守规矩到这个地步可就踩红线了,任何警察都不可能这么做。
唐如心抬眼看向郁垒——这人在说谎。
他压根儿没下井,手上沾的也不是井中融雪的泥。污水井里气味混杂,即便拌上雪也能闻到浓重的油气味道。那只手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有闻到任何异味。这周围能让他把手弄成这样的,十有八九只是地上的雪。
他在井边蹲过,并且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唐如心瞥向井边沿,那片落雪有被人踩踏剐蹭过的痕迹。
这人难搞——她心中下了判断,说话真假参半,开口不是试探就是威胁,真实意图藏得深。想引导这样的人朝凶杀案的方向查,恐怕不容易,一不小心可能会引火烧身。
但,他的身份很值得她冒这个险。若真能让刑警队长相信是凶杀案而非单纯事故,对东河炼化来说就不只是争取到时间这么一点好处了,说不定能拖到半年后安全生产许可证再次评审完毕。
这样的话,至少三年不用担心公司因这次事故停产。而自己需要承担的,不过一个妨碍调查或误导调查的责任。
——划算。
宋牧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个馊主意,唐如心竟已权衡到这个程度了。他只一个眼刀射向刚解除危机的那名员工,开口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让他下井了?!”
只是抽烟就罢了,这里距离装置区较远,风险较小。而下井就是另一个风险级别了,何况一看就知道没做有限空间气体检测,也没戴空气呼吸器。
“没有!”那名员工急忙摇头摆手,“这我不知道,我也刚到。我不清楚!监控里看到他们在这转悠,又没人陪同,我才过来看看。我怎么可能让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人下这口井,我不至于……”
“你去忙吧。”唐如心终于开口。
那人如释重负,点个头转身就跑了。
“郁队长,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或者恶心什么的?井里有闻到特殊气味吗?要不要……”
“唐如心,”她打断宋牧的絮叨,侧身朝郁垒伸出手,笑容浅淡却真诚,“东河炼化安全总监,很高兴认识你。”
宋牧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又愿意握手了?刚才明明嫌弃得很明显啊。
“你好。”郁垒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掌,不像和宋牧握手时握得那么用力,毕竟脏东西已经蹭干净了,再握那么扎实没意义。
“郁队长的同事里,是不是有个叫神荼的?”唐如心微笑,眼中一抹狡黠。
“那个字读‘lǜ’,我的名字念‘lěi’。”
郁垒答得飞快,看来她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把门神的“垒”读做“lěi”的人。本想把气氛弄轻松一点,没达到效果。唐如心抿抿唇,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若换作平时,郁垒不介意让拿他名字开玩笑的人继续尬着,不过今天他是会议中途偷溜出来的,得在散会前赶回去,于是立即言归正传:
“你认识死者吗?”
唐如心摇头,面露忧愁,“今天第一次听说。”
“记录。”郁垒转头对陈景舟说道,然后拿过赵国良手中的本子继续问,“之前有没有人向你反映过,员工之间有比较大的矛盾?”
“就算有,也不会反映给安全总监。”
“通常会反映给谁?”赵国良紧接着问道。
她蹙眉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工会吧……或者,人力资源部?”
这问题超出唐如心的工作范畴了,她转头看向宋牧。
“企管法务部。不过一般都是先和自己部门主管聊,解决不了才会到工会或企管。”宋牧急忙回答,“不能越级,否则就是给自己顶头上司添堵了……”
闻言,唐如心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宋牧急忙刹住话头。
第4章
宋牧自己就干过这种事。
那时想离这位年轻的女安全总监远一点,又不能和她明说。在跳槽和调岗之间,宋牧其实尝试过后者,只不过失败了。
“你们公司会安排员工定期体检吗?”郁垒继续问道,低头翻看赵国良做的接警记录,上面写着刘栋家人提及他精神压力大,存在严重失眠的情况。
“一年一次。”宋牧抢答。
“有哪些检查项?”
宋牧顿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这位队长,不明白这问题和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
“岗位、职级、年龄和性别的不同,会有不一样的检查项。如果是死者这个年纪和岗位,除了常规检查项以外,会增加听力和肿瘤四项,可能还会有……”
“心理状态测评。”唐如心打断宋牧,并暗暗在他后腰戳了一记,制止他回头。
她出手及时,宋牧在听见这几个字时已经开始扭动脖颈了。
他想说的可不是心理状态测评,而是肠胃镜检查。为什么她会专门提起这个?心理状态测评属于常规检查,是全员都要做的,和岗位、年龄都没关系。毕竟是高危行业,保险都难买到的那种,哪个岗位的人精神状态出问题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郁垒抬起头,眼中再度浮现意外的神色,他认真打量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安全总监。
不算娇小的身材,不算飘逸的披肩发,五官倒是精致,眉眼尤其出众,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只不过此刻面带倦容,眼下还有淡淡青影,唇上没擦口红,显得没精神。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戴戒指也没涂甲油;衬衫前襟有几点浅浅的咖啡渍,敞着的灰呢大衣下摆有长时间坐着导致的褶皱。平底休闲皮鞋,鞋面干净只侧边沾了点混着雪水的尘泥。
——没梳妆打扮应该不是开会,很可能坐了长途车或飞机,并且很赶时间,以至于途中饮用咖啡时发生了颠簸,都没机会换件衣服就到公司了。案发时她大概率在外地,对这案子的了解应该不多。
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就从他的问话中找到对东河炼化最有利的调查方向,选择的引导时机也恰到好处,若非身份立场明显,他都不一定能觉察异常。
郁垒合上赵国良的笔记本,看了唐如心片刻,忽然笑起来。
“你挺聪明啊。”
唐如心面不改色,心中却一沉,这人好敏感,她的傻白甜人设在他这里不起作用。
她之所以把心理测评提出来,就是为了引导他们朝死者有精神问题的方向查。体检一年一次,精神异常的产生时间不一定能覆盖体检时间。要确认这一点,需要进行大量走访问询,没个三、四天不会有结果。想直接指向凶杀案,目前她还拿不出有说服力的线索,她需要时间。至少要知道警方怀疑是命案的理由是什么,她才方便借力打力。
然而唐如心不知道的是,她歪打正着了。根据赵国良的记录,死者刘栋还真在报案的那天夜里,表现得有点异常,且死者家属当时也表示死者最近的精神压力过大。
“挺好,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不过……注意分寸吧,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郁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后解锁递给她,“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有事再找你。”
唐如心乖顺地在手机上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顺手拨通后立即挂断。她目送这三名警察乘车离开,唇边岌岌可危的浅笑立即就收了,多一秒都嫌浪费。
“他什么意思?”宋牧没听明白。
“警告我呢。”唐如心无声长出一口气,短短几句话,像打了一场仗。且输赢难料,毕竟没打完,这位刑警队长估计在赶时间。
“他发现了?”宋牧一惊,手机差点没拿稳。
“大概率。不过无所谓,我又没撒谎。”唐如心转身,将自己的长发挽了个球坠在后脑勺,然后踩着一地凌乱的雪,朝一号中央控制室走去。
那边还有另一个战场在等着她。
宋牧跟着唐如心进了一号中央控制室二楼的会议室。
推开门后,没看到他想象的应急局领导拍桌子骂人的刺激场面。相反,会议室里很安静,座中每个东河炼化的人脸上都透着疲惫和颓败。
应急局的两人倒是面色如常,在看到他和唐如心进门时,一齐放下暖着手的热茶。宋牧两步上前拉开一把座椅,方便唐如心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