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看穷乡僻壤来的乡下人的眼神,嫌弃、嘲笑、生怕被沾上。
她试图跟人解释过,想告诉那些人贵州有国酒茅台、有享誉中外的老干妈。全省皆是美食天堂,那里山清水秀美得不像话。
可没有人愿意听,他们只是用颇有深意的轻笑来提醒她——就你这样的,说这话没有说服力,你知道什么叫好?
她收回手,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室友们继续谈笑风生,拿着手机互相种草着睫毛膏和韩国爱豆。
一句话都插不上。
之前有无数个让她心生自卑的时刻,她都没因此看低自己。在学校,她用勤奋努力给自己换来的好成绩,至少可以在系里、在班上、在同学面前给自己维持一份体面。
从过去到现在,努力都是她的遮羞布,蹩脚的盖住她所有的寒酸。
可这次,在不需要这块遮羞布的场合,她没了庇护,露出的捉襟见肘让她丢人丢得无处躲藏。
从那以后不管跟谁一起吃饭,她都再也不敢提一句打包,即使饭菜剩了很多。
黎湾抿了抿嘴角,对上李周延还在等待她回答的双眼,佯装轻松的耸耸肩,“你看你点了这么多肉,都没吃完,当寿星就是豪气啊。”
“是有点浪费。”
李周延扫了眼桌上的两盘肉,“要不打包回去明天吃?”
黎湾没料到他会主动提打包,愣怔犹豫了一瞬,害怕再次出现室友嫌抠搜的情况,违心的摇摇头,“别了吧...怪丢人的。”
李周延却像是精准的捕捉到了她话里暗藏的小情绪,忽而咧嘴一笑,“花钱买的哪儿丢人了?浪费粮食才可耻。”
他大咧咧在盘里寻着肉,嘴上念念叨叨,“我看你挺喜欢吃这个里脊的?我跟你说,这个明天早上起来热一下,夹进吐司里做三明治特好吃,你一定要试试。”
黎湾依旧静静的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熟练的给肉刷酱,夹着肉翻面,心境却不再与方才相同。
那是她后来刻进梦里的场景。
露天的夏夜,异乡路边的大排档烧烤摊,少年穿着黑色的T恤,干净俊朗的脸被烟熏火燎的油烟热得满头大汗。
他跟她说猪里脊和牛肉包进吐司做三明治好吃。他说他宿舍有吐司,明天早上等他拿过来一起包着吃。
他说除了肉,还得包点生菜,于是转头跑去后厨问老板娘再要了一盘生菜,洗得水淋淋的,青嫩得不得了。
他乐滋滋的从前台拿了两个打包盒,把没吃完的两盘肉悉数烤好,一片片叠装进餐盒,垒得整整齐齐。
他礼貌的跟老板娘说谢谢,因为老板娘免了他们两块钱的打包盒费用。
他其实吃饭很斯文,没有满嘴油光。
他从头到尾都在周到的烤肉,照顾着她多吃点。
他人其实很不错。
他一片片的捡起了她被扭碎的自尊心。
......
那是陪李周延过的第一个生日,明明他才是寿星,黎湾却觉得自己好像收到了一份弥足珍贵的礼物。
***
久违的平稳航行让所有人都睡了个安稳觉,早上十点,住舱安静得出奇。
黎湾一晌酣眠。
午餐时间,餐厅涌入了乌泱泱的人,大伙脸上都是精神十足的爽利,风平浪静,终于恢复了之前齐聚一堂的热闹。
好的睡眠足够治愈万千疾,黎湾一扫连日的阴霾,食欲与心情同步递增。
吃完正餐,还不忘惦记在舯甲板作业的同事们。
尤文俊此次考察任务,需要采集南极圈海域表层的洁净海水及气溶胶样品。
但他的重锤式洁净采水器太过笨重,昨天采了几个站位,提拿时不小心拉伤了胳膊肌肉。
纪淳今天就伙同队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来帮忙搭把手。
那会儿赶时间,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忙着去收样品,餐厅的小甜点都还没出锅。
黎湾找工作人员拿了个食品袋,装了五人份的小蛋糕,去了舯甲板。
进入南极圈后,南极的生物渐渐出现。
信天翁优雅展翅,与雪龙号并肩翱翔,纯白的雪鹱扑扇着翅膀,高高低低,穿梭在辽阔的蔚蓝之间。
天音袅袅,有如罡罡凛风也无法凌驾的自由。
舯甲板上,几个男生正配合着采集流水线,齐心协力的干苦力。
绞车断续摩擦出紧绷的钝响,钢丝绳缓缓回卷进车轮,被样品的沉重拖累得像在苟延残喘。
甲板上湿漉漉一片。
见黎湾来,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高兴的分发蛋糕。
李周延摘下手里的白色棉纱手套,接蛋糕时瞧见黎湾嘴上亮晶晶的,意外的吊起眉梢。
“你化妆了?”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唇膏。”黎湾抿抿嘴,“天太干了,怕起皮。”
李周延瞧着她樱桃般红润小巧的嘴唇,心里微漾。
她过去就不爱化妆,或许是天生丽质,在他记忆里一直是不需粉饰,也足够让他心动的模样。
“好看。”
“啊?”
黎湾还没明白他这不搭前后的语言,一声熟悉的呼唤引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李周延!”祁影站在防水门口,灿烂的招手。
她引着卫语琦过去,主动介绍,“我昨天那组照片,就是他拍的。”她笑着瞧了李周延一眼,悄声问她,“是不是看不出来?”
卫语琦是国内这两年冒头的新锐导演,之前在南非拍摄的动物纪录片入围了IDFA纪录片竞赛单元,进而名声大噪。
此次随考察队出行,也是为了接下来在极地的拍摄采风。
昨天祁影喜滋滋的把照片给她看,她颇为惊讶。
除去光影、构图完美得不在话下,厉害的是祁影当下的灵动和情绪能被准确的表达,这本身对摄影师的观察力敏锐度要求极高。
很难相信一个业余人士能在不借助任何辅助器材的前提下,手机一次成像,拍出这种水平。
而眼下,这位让她慕名而来的男人,却给了她更意外的惊喜。
她目光下意识在的在李周延脸上横扫。
他有一张很适合大荧幕的脸,卫语琦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张脸出现在16:9的屏幕上,呈现的效果应该无可挑剔。
一身黑的休闲穿搭,短款羽绒服配宽松牛仔裤,不见明显品牌LOGO,但高级的质地和剪裁看得出价格不菲。
这艘船上的人,为了方便作业,大都穿着实用舒适度高的冲锋衣和防寒靴,或者耐脏的登山鞋。
这人居然穿了双白色的AJ,呼应他的白色针织帽,刚刚还不嫌脏的在操作湿淋淋的绞车。
她暗笑,确实不太像会拍出那组照片的人,也不像这艘船上的科研人员。
像她前两个月在酒吧摇筛子,抢开她八个六的渣男。
“昨天祁影把那组片子给我看,我还以为这船上有人跟我抢饭碗。”
卫语琦莞尔一笑,主动朝李周延伸出手。
李周延极淡的弯了弯嘴角,轻轻回握,“大导演的饭碗是抢不了,随手拍拍,图个乐呵。”
黎湾靠在围栏边,跟尤文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她慢慢嚼着小蛋糕,眼睛不时瞥向对面,自从刚才祁影大赞李周延的拍照技术后,卫语琦像是找到了知音。
两人拿着卫语琦的相机,交流摄影心得,相谈甚欢。
黎湾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术语她不懂,但听得出,李周延语气里没有厌烦。
卫语琦提出了几个参数,让李周延试试效果,李周延从善如流,找了个角度,就让她站过去,自己举起相机试拍。
“你把我拍灵点,要比祁影那组更有氛围才行。”
卫语琦笑着叮嘱,“最好避开后面这些设备,只拍雪鹱,不然画面不好看。”
“你放心吧,难得有你大导演看得上的技术,你得相信自己的眼光。”祁影在一旁调笑。
黎湾心里莫名吃味,抖了抖手里的食品袋,蛋糕已经消灭干净,零碎的蛋糕渣滞留在袋底。
几只雪白的雪鹱与船身比肩飞翔,不时从头顶穿梭而过,像是嗅到甜腻的香气,半刻,有一只忽然压低了身躯。
黎湾不敢乱喂食,像哄小孩般,伸手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空气,而后转过身朝围栏外摊开手。
雪鹱好像真以为有食物,几番试探后,轻轻落脚在黎湾手腕。
呆头呆脑的可爱模样暂时治愈着她。
万籁俱寂的世界尽头,轮船划开水波,鸟兽尖细呢喃,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身后回荡。
黎湾在心里劝告自己别好奇,可耳朵总是不听她指挥,不断给她输送身后的情报。
眼看雪鹱失落离去,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
终是难抵本能,回过头,就见卫语琦如一朵娇艳的蓓蕾,在刺骨的寒风里,对着李周延的镜头绽放魅力。
从这角度看去,李周延给她拍照的背影非常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