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率先开了头,之后接连放声的高呼就再也止不住,此起彼伏。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我爱北京天安门!”
城墙上的红旗迎风飘扬,天安门永远能唤醒每个中华儿女骨血里的沸腾,无论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所有萍水相逢的人在这一刻任由自己随波返璞归于赤忱的年少,仿佛身系银河,仿佛心怀宇宙。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和爽朗,带着不被打磨的意气风发。
将这个平凡的夜晚变得不再平凡。
没有人嘲笑他们的中二,没有人在意他们来自哪里,没有人介意是否已不再年轻。
无数自行车的车轮接连撵过经年的地砖,哪怕永远赶不上旁边长安街川流不息的汽车,可谁在意呢?
光影略过每个人的脸,好像都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那是一个无法被复制的夜晚, 晚风会记得这个夜晚。
少年们也会记得。
李周延也会记得。
那个在夜深时,打着手电一蹦一跳走在他身旁的姑娘。
她今天真的很开心,从内到外,散发着难得动人的俏皮,轻盈得不似以往任何一个时刻。
从天安门到进小区,她脸上的笑吟就没有褪散半分,甚至中途还哼起了不着调的歌。
李周延好像也被她感染,只觉今晚的晚风都格外温柔。
“笑了一路了,就这么喜欢天安门?”
“嗯!”黎湾非常笃定的点头,“非常喜欢!”
“只是喜欢天安门吗?”
“不止,还喜欢金牌、喜欢烤肉、喜欢骑自行车。”
黎湾罕见这般表达,如数家珍的跟李周延细数今天让她感到幸福的时刻,“喜欢春天、喜欢什刹海的柳树,喜欢天安门的路灯、喜欢毛主席。”
李周延侧眸看着她姣好的侧颜,余光里,绿色裙摆在脚边摇曳,小巷的风穿堂而过,若有似无的轻撩过他腿边。
痒,岂止腿有点痒,心更痒。
“那我呢?”
“哈?”
“这些都是我陪着你一起经历的,那喜欢我吗?”
黎湾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异问打断了思路,迟疑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数秒。
她不确定他这句问的是...哪种喜欢。
“...当然也喜欢。”
她自觉选择了最安全的那种理解,“托你的福,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好开心好幸福,你今天带我去的每个地方我都特别喜欢。”她想了想,煞有介事的得出结论,“可能过很多年后,再回想起今天,应该还会很开心。因为幸福浓度太高了,感觉整个人都在冒泡泡。”
李周延被她这通孩子气的表达逗笑,开心之余,心里隐隐又冒出另一种难言的滋味。
对他而言,这是再日常不过的安排,却可以令她开心于此。她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跟他说起过,他很想再了解她一些。
也觉着应该再对她好一点。
“黎湾。”
“嗯?”
沉默像是一双无声的鼓棒,密集重合着李周延的心跳,为即将登场的重头戏敲响期待的序章。
他踌躇半刻,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以后你想去天安门,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好啊。”
黎湾无知无觉的点头,以为他只是在约定下次出游,随口提议,“下次还可以叫上纪淳,我们三个一起去逛,我看...”
“叫纪淳干什么?傻不傻?”
李周延就猜到她没听懂,有些无奈的伸手弹她脑门,“真是开心晕了?”
他停下脚步,在她一脸无解间,郑重其事的解释,“你刚刚不是说喜欢我么?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你。”
是开心晕了吗?
黎湾头一次知道,原来人开心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头晕。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呆滞得有多傻,只知道自己脑子晕眩得发懵,像电脑卡顿般,在被动的短暂加速运转后,爆出了满屏的错误代码。
他说什么?他喜欢我?李周延说他喜欢我?哪种喜欢?我是不是耳背了?不会吧?
“你说...什么?”她支吾的不敢说明。
“......”
李周延被她一双求证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
是情窦初开的意思吗?之前被那么多姑娘告白也没觉怎么样,眼下却心颤得连呼吸都不畅。
他难得恨自己没出息。徒劳的抬手摸了摸脖子,紧张得全是细汗。
“我说...我也喜欢你。”
月光清幽的笼在楼前的小径,树木葳蕤,月影如沙。
黎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难以置信的欢欣和不敢确认的怯意在反复翻腾,忽明忽灭。
李周延觉得不能再看了,再看自己也要晕了。
“你别这么看我。”他伸手覆上那双眼睛。
体温的交换清晰的传递着彼此的潮热,黎湾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害羞的别过头往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手心。
“你喜欢我...什么?”
她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这个答案的处理能力。
如果你在心里长久的暗恋着一个人,得到他的同等回应时,那种像万千只蝴蝶同时从心里迸发飞舞而出的幸福冲击,是会让人丧失理智的。
可此刻的她,好像并没有。
李周延怎么会喜欢我?他这样的人...喜欢我什么啊?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她在欢欣、在激动、在不可思议中与阵阵不安悄然对峙着,“哪种喜欢啊?”
可夜太黑,李周延恍惚的眸光里并未及时捕捉到眼前人的忐忑。
他有些无奈,只觉这姑娘平时反应挺快的,怎么关键时刻智商下限了。
能是哪种喜欢?“和你一样的喜欢。”
“我刚刚说的喜欢是指...谢谢你陪我经历今天这些快乐...”
“你意思是,只是喜欢陪你经历这些快乐的人,不是喜欢李周延?”
黎湾瞠目,当然不是,比起这些经历,我更喜欢你呀。
但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有些手足无措。
不等她纠结出结果,李周延先作出了一副失落的可怜模样,故意嘀咕,“哎...算了,不喜欢也没事。至少你愿意让我陪你经历这些...虽然有点难过,但我回去哭一晚就好了。”
?
不是这么理解的!
黎湾慌忙直摇头,着急和羞涩像几股带电交错的热流,从蜷缩的脚趾一路横冲向头顶,快把她烫熟了。
嘴上却是粘了胶一样,面对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就是没法张口。
李周延见她不应,更是耷拉下嘴角,唉声叹气的逗她,“没关系的,你上去吧,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哭的。”
“...噢...”
踌躇半天,腿脚当真就听话的磨蹭着转身走进狭窄的楼道。
黎湾心里七上八下,被摇摆的心绪拉扯着迈上两步阶梯,脚底如灌铅般沉重。
回头,见李周延还在望着她。他的目光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心肺——是她就这么将他丢下的没心没肺。
是失落吗?就这么走了,他会难过吧?
一瞬的不忍,让她被压抑的渴望有了可趁之机。
不等理智占领高地,人已经不听使唤先一步转身跑了过去。
在李周延疑惑的注视中,迅速跑到他面前,双手搭上他肩,撑着用力一蹦跶。
软绵绵的温热就覆上了他的唇。
?!
蜻蜓点水的啄了一下,没等李周延多感受片刻,黎湾扭头就逃,撒着脚丫子冲进楼道。
……
这次,换李周延晕了。
他晕得面红耳赤,晕得两眼放光。
晕得跳起来差点撞树。
心底的万千只蝴蝶在此刻挣脱了所有顾及,迫不及待的破笼而出,漫天的五彩斑斓让黎湾晕眩得腿脚都发软。
一口气冲上四楼,连扑带摔的开锁进门,一气呵成。
直到门“砰”的一声关上,四周寂静下来,黎湾在剧烈起伏的喘息中,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快将胸腔震裂。
手颤颤巍巍的抚上心口,她的蝴蝶遗迹余温蓬勃。
那是属于横冲直撞的表达,甚至因为没控制住力道和距离,好像磕到了李周延的牙。
可那也是属于人类最本能的亲昵。
她长这么大以来,最冲动的一次。因为得偿所愿的欣喜、因为遵循本能的肆意、因为她心心念念喜欢很久的人…
说也喜欢她。
......
“咚,咚,咚。”
门外三声克制的敲门声冷不丁的响起,将黎湾从神游的天际拉回现实。
门开的那一刻,李周延逆光站在漆黑的楼道间,寂静深夜,月光朦胧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那个梦境里的人,有着一双炙热的眼睛。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