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要因为女朋友留国内读研,后有跟黑社会牵扯不清,换哪个做父母的能放心?
加上自己儿子性格单纯,情窦初开本是件好事,但两个家庭的巨大差异,让她很难相信他们能长久。
果然,还没等她出面,就听说儿子失恋了,还是那女生甩的他。
看着他一整个假期都陷在失恋的情绪里,一蹶不振,她又难免担心。
好在之后送出国开始新生活,慢慢也就恢复如常。到底是年轻人,人生路那么长,一个过客而已,她不担心他以后没有新的恋人。
让她没想到的是,前年去英国出差,才偶然发现那小子卧室里居然挂了一墙的照片,都是那个姑娘。
这让她颇为意外,这都几年了?后来回国后,放着北京的工作不要,执意要去杭州。
她不免多心托人去打听那姑娘的近况,果然,那姑娘在杭州,更凑巧的是师从老友陶思仁。
饭吃到尾声,预想中的对话一句都没有出现,黎湾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周景音很得体,一点越界的试探都没有,只是与她话家常,像家里的长辈闲暇时,关心晚辈的工作、生活、感情。
可黎湾心知肚明,她今天一定是有话想跟她说,才会大费周章的挑她单独在北京的时候约她。
而她也知道,有些话如果不在今天挑明,或许以后也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摸不准她的脉,那至少把自己的想法表达。
她悄然深吸几口气,斟酌片刻,率先开了口,“阿姨,我知道我和李周延的家世不算门当户对,您作为他的家长,对我有任何的审视和看法,我都理解,也都接受。但我接受并不是认为我低人一等,而是因为你是李周延的妈妈,我尊重您。”
李周延说得对,她不该拿不对等的起点来看低自己,她可以堂堂正正的争取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他们之间的这一路蜿蜒,他努力向她走了99步,如果她连最后那一步都没有勇气迈过。
那她都会鄙弃自己。
“我大学的时候跟他在一起,那时虽然年纪小,但也并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当时在学校就有过很多质疑的声音,尽管不好听,但也并没有影响我们俩的感情,因为我们都足够坦诚,知道彼此的真心,所以问心无愧。”
黎湾大学时,追求者就没断过,但她平日刻苦勤奋的模样让人都以为她只是专注学习,无心恋爱。
直到她被李周延牵着手公开在校园散步,众人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尘嚣而起的流言蜚语。
说她装,一副单纯模样谁都追不到,原来是等着攀高枝。
有人还借题发挥,当着她的面就泼上脏水:“肯定啊,不趁年轻找个有钱的榜上,她那种穷乡僻岭来的乡下人,难不成还能靠自己啊。”“人还是很聪明的,你们追不到是因为根本瞧不上你兜里那几个钢镚。”
而那些没追到她的,更是在背后大肆放话,“早知道花钱就能搞定,还费那功夫,装成那样,真会给自己抬身价。”
可这些攻击都没有让她上心,因为李周延清楚她的为人,他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旁维护她。
从没动摇过一次。
“当年跟他分手分得武断,我家里的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些...我当时年纪轻,并不觉得自己有底气可以妄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
她坦然的笑笑,瞳孔在聚焦中逐渐坚定,“但现在我长大了,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和收入,可以养活我和我妈妈,虽然并不算优越,但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底气去面对生活。这次跟他复合,我也犹豫过,但李周延告诉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生而看低自己,不然就是欺负自己。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有点理想化,但事实上,跟他分开的这些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只喜欢他,喜欢得想跟他过一辈子。”
“如果注定这种程度的喜欢,一辈子只有一次,那我会努力去争取我的爱人,争取把他留在我身边,因为我需要他。”
像他那天说的那样。
周景音静静的听着对面的姑娘娓娓道来,明明是轻言细语的音色,却莫名让人觉得掷地有声。
陶思仁对这孩子评价颇高,不管是人品还是学业,不是没有道理。
不卑不亢,不讨好,不妄自菲薄。
她目光悄然扫过她捏住勺子的手,紧张到手背的青筋都凸起,到底是小姑娘,藏不住忐忑。
“如果我说,你长得漂亮学历高,以后作为孩子母亲,基因过关。工作体面社会地位高,作为儿媳也算拿得出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的开口反问她,“这样说,你会高兴吗?”
“啊?”
黎湾显然没有预料到周景音的试问是这番,一时哑口。
“你从城中村一路奋斗到现在,就是为了钓个金龟婿?”
“当然不是。”
“那别人把你当作商品来比价,你又怎么可能接受?”
周景音也没再给她绕弯子。
她并非是不顾世俗的人,那天和陶思仁细聊下来,客观来说,她对这小姑娘自强不息的坚韧确实佩服。
但作为母亲,过来人的经验自然还是觉得门当户对的婚姻会更稳妥。
甚至在来之前,她心里也没有认可这段缘分。
可世事难料,说到底,她也是一个母亲,当年费那么大的功夫才有了这个宝贝儿子,她不会傻到为了这些所谓的条条框框,让儿子与自己离心。
“我和他爸不否认门当户对的家庭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一些不合适的矛盾。可我们家儿子也不是商品,他条件好与不好,应该匹配什么样的姑娘,也不是单由外在这些东西就能定的。感情这种东西不讲道理,但说到底都是缘分。周延不傻,你能让他惦记这么多年,一定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
别的不说,李周延这点倒是随了他爸,重情重义。
这让周景音很是欣慰,更欣慰的是他喜欢的姑娘和他一样,他们两情相悦。
他们家那个圈子里,有家世的托举,成材的孩子不在少数,但也因为家世的庇护,私下胡作非为的更是不少。
她和他爸不指望儿子要有多大成就,就怕他走岔路,所以从小对他严加管束。
但圈子里诱惑太多,他们管不了他一辈子,有个人能栓住他的心也好。
他心甘情愿被栓住,才不会出岔子。
但这些,她都没有告诉黎湾,也不打算告诉她。
她只是明确的找准自己的位置,“你俩都是成年人,能不能修成正果,是你们之间的事。做父母的有自己的分寸,比起干涉,尊重才是爱的前提。”
她抬眸望着桌对面的姑娘,那双冷清的眼睛里,有了柔和的笑意,“不管怎么样,阿姨都祝福你们。”
......
送走周景音后,黎湾独自在顶楼的餐厅坐到了天黑。
高楼与矮户的灯火点缀着首都的夜晚,驱不散她心里的空茫。
周景音,李周延的母亲,和她认识的所有母亲都不同。
今天的一切全部偏离了她的预想,她不知该作何感受。
人活在俗世,自然很难免俗,周景音出生在高门大户,从李周延身上能窥见的那些教条和家训,都是来自于父母。
可这样的父母却能把对孩子的尊重放在前,没有打着所谓的为你好,把自身意愿和家族责任强加到李周延身上。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合作,门当户对背后隐含的是强强联合,互帮互助。黎湾从前恐惧无非是自知自身价值微弱,无法给这样的家庭带来贡献。
而这样的大事大非面前,他们也并未用父母的权威对李周延施压,甚至连干涉都没有。
因为尊重自己的儿子,尊重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主观意愿和喜好。
她知道周景音未必就对自己满意,但这样的开明...足以让她怅然。
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儿子任性一生。
她想起自己从小见识过的那些两级分化的父母,要么对孩子读书的事极不上心,也许知道自己没文化,也就没指望孩子能读书成材,成绩不好就早点出来打工挣钱养家,别给家里添负担。要么把孩子当作改变全家命运的稻草,监督,控制到极端,生怕孩子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们不知如何正确的引导和教育,不懂什么是尊重,不懂保护孩子的天性,也分不清优劣,那是他们自己都没曾见识过的盲区。他们只是害怕多个累赘,怕本就苦大仇深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家庭会被拖垮。
所以他们的孩子哪怕之后过上了还不错的日子,骨子里的自卑怯懦,战战兢兢,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那是上一代人传递给他们的焦虑、暴躁、粗鲁镇压和对生活的怨恨。
穷苦人的生存能力微弱得残酷,一步踏错,或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挽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