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黎湾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世界也会有一种人,在爱你和爱他自己之间,分得没那么清。
“但真要计较起来,我去杭州也是应该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怎么说也算是我把你逼去杭州的,我咎由自取。”
当年大三保研的事,他是前两个月回母校见老师时,才偶然知晓。
但再问黎湾,她脸上也只剩云淡风轻,“当时确实觉得天塌了,可这毕竟不是你的错,你也蒙在鼓里不是么?”
往事如云烟,她也没有再跟他计较,只是一脸骄傲的冲他眨眨眼,“反正我自己考也能考上,谁让我争气呢?”
凌晨的小插曲在冗长的排队队伍中被抛之脑后。
黎湾站在破晓前的夜幕里,只觉中国人真的是太多了。
她以为她们凌晨来排队已经足够早,可事实上前面的长队已经蜿蜒了几道弯。
等到李周延将陆蕴芝接来,正逢围栏开放,所有人都一窝蜂的往前跑,为占一个视野好的位置拼足了力。
直到到达指定观看地点已过凌晨4点半,李周延从背包里翻出两张折叠凳子,招呼母女俩坐下歇会儿。
但陆蕴芝明显比两个年轻人兴奋,小小一个站在人群里,拿着手机记录这凌晨的盛况,精神得双目炯炯。
身旁的一位大爷大妈看见她这精神劲儿,忍不住搭腔闲聊。
一问才知道,他们一家是四川人,儿子在北京工作,老两口沾光跟着来北京旅游。听闻陆蕴芝是贵州人,三人直接热络的用方言话起了家常。
“那是你家娃娃?”阿姨指了指旁边的黎湾和李周延。
“是啊,女儿和女婿。”
“好般配哟,两个都漂亮。”
大妈看着旁边给陆蕴芝披外套的黎湾,赞不绝口,“女儿这么孝顺,你福气好得很哟。”
“那是,我女儿女婿都优秀得很。”
陆蕴芝煞有介事的跟她们炫耀,“我女儿是科学家!她去过南极,特别厉害!”
“真的哇?哎哟这么厉害?!”
......
今天的北京应该会是晴天吧,黎湾悄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鱼肚白的天空。
晨曦的微光临近破晓,水雾朦胧的视线里,云淡天高。
陆蕴芝絮絮叨叨的声音就在身旁,她听得断续,只知道她言语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这里站着的每个人好像都很自豪,因为这里是天安门,是首都,是祖国的心脏。
而陆蕴芝和他们不太一样,她的自豪是因为女儿是科学家。
黎湾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处柔软好像就这么轻易被触碰,挤压出的心酸源源不断的往外溢,溢到鼻腔和眼眶都在发热。
“那太厉害了!你女儿是巾帼不让须眉哟!”
旁边大爷头发花白,目光越过陆蕴芝落在黎湾脸上,尽是欣赏的赞誉。
黎湾竭力克制自己发红的眼眶,挤出一丝笑容向他颔首示意。
“很能吃苦的!他们老师都说好多男生比不过她,从小就优秀!”
陆蕴芝没注意身旁黎湾的神情,依旧沉浸在对女儿的夸赞里,“我这辈子可能最远也就走到这里了,但我家女儿争气,可以走更远,她可以去南极!”
旁边的李周延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给黎湾一个拥抱。
想了想,又放弃了,他的黎湾此刻可能不需要拥抱。
他揽住她的肩,轻轻抚了抚,柔声提醒她,“看那边,仪仗队出来了。”
在人群不约而同的欢呼中,白绿蓝三队军人,各持仪仗,整齐划一的从前方踏步而来,凛然而肃穆。
陆蕴芝停止了交谈,连忙举起手机,伸长脖子往前望。
大大小小的红旗接连从人群中举起,迎风挥舞,呼应着远处那方鲜红。
国歌奏响的那刻,所有人都默契噤声,看着升旗手将红旗利落挥开的一瞬,鼓点和协奏振奋而起,庄严的国歌响彻在首都上空。
黎湾站在人群中,感受到男女老少的跟唱从四面八方围拢,低声虔诚的跟随刻进骨子里的旋律,唱着那自强不息的歌词。
五星红旗冉冉方升,迎着朝阳和希望。
身旁熟悉的声音也在跟着低唱,黎湾悄悄偏头看了一眼。
陆蕴芝庄重的仰望着那抹鲜艳的红色,激动而自豪,金色的晨光映照在她脸上,好像将来路的晦涩都驱散。
黎湾见过那神情,是很多年以前,来这里看升旗时有过的模样,那时的妈妈还很年轻。
就是那一眼,心里的酸楚如泄闸一般,再也止不住。
时过境迁,物是人未非,不过是她长大了,妈妈也老了。
可明明也不过48岁。
相较于同龄人,岁月对她刻薄得过分,这太让人难过。
她没由来想起小时候,那次黑社会的人来家里洗劫一空,陆蕴芝抱着她呆坐在家徒四壁的残破里。
当时陆蕴芝在长久的怔忡里不愿回神,再次有动静,是她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捏在手心里的时候。
黎湾不确定是否读懂了那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但她幼小的心智本能的产生了恐惧。
那恐惧比刚才黑社会登门砸家时更让她害怕。
后来再回想起,才明白那动作的意思无非是...日子过得太苦太绝望的时候,人总是容易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好在,尽管不懂大人的绝望,但她抓住了妈妈的手,“妈,我读书得行,我成绩好,我以后一定会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养你,真的,不骗你,我很快就长大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对陆蕴芝意味着什么,但陆蕴芝的失控的眼泪好像将一切都说明。
那是她妈妈第二次抱着她痛哭,在爸爸离家之后。
陆蕴芝哭到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牙冲她点头,“好,妈妈一定把你养大。”
她说到做到了。
黎湾也说到做到了。
她看着陆蕴芝挺直的侧影,在蓬勃的朝阳里,过往那些年,妈妈为了养家低头讨生活的模样,在她脑海里翻飞。
忽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千言万语汇集在心里,不过一句“值得”。
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值得,翻山越岭值得,漂洋过海值得,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熬过的难都值得。
人如果只活几个瞬间,那她这辈子也不枉来这一趟。
只是此刻,她想跟她说一句“妈妈生日快乐”,喉咙却被哽咽的情绪阻塞,只能任由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挣脱眼眶砸到地面。
她狼狈的低头在包里翻找纸巾,情绪却越发汹涌。
直到一双熟悉的大手从脑后围上来,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才终于终止了她的混乱。
她顺势被他揽进怀里,抱着他的腰,埋脸贴进他心口。任谁看都只是一副依恋的小情侣因为感动而抱在一起。
李周延下意识放声高唱着铿锵有力的国歌,掩盖怀里人的抽泣。
此情此景里,所有人都会迎来崭新的一天,崭新的一天会充满着欣欣向荣的希望。
而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皈依的港,黎湾卸下一身的坚强,只想将这一路的辛酸和委屈都悉数倾吐。
眼泪无声浸透了他的T恤,好像也流进了他心里。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直至某刻,恢弘的演奏结束,一个温热的吻落到了她的额发。
他跟她说:“我家黎湾真的很厉害。”
第六十章 ·爱是行动
一年后,伦敦希思罗机场。
连夜的大雪阻塞了交通,不管是天上还是地面。
好不容易在延误十几个小时后成功降落伦敦,来接机的朋友又被拦在了路上。
黎湾坐在候机室,拿出电脑,哈欠连天的查阅着邮件。
她这次是来做访问学习的,为期一年,学校正好是李周延的母校。实验室的教授不知是否在休假,昨天发给他的邮件,到今天还未回复。
她起身去买了杯咖啡。
等到电话再次响起,黎湾已经在咖啡店睡了一觉,她起身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俞阳一个甩尾,将车刹停到黎湾面前,吓得她本能的往后躲一步。
“嫂子久等了。”
小伙子下车两步绕到黎湾面前,拎着她行李箱往后备箱走,“赶紧上车,外面冷。”
一月的伦敦鹅毛纷飞,古老的建筑在白雾漫天里隐匿。
黎湾坐在车后排,被烘暖的热气和热络的朋友消融着对陌生城市的情怯。
“嫂子,这钥匙你拿着。”
俞阳从兜里掏出一把公寓钥匙,反手递给身后的黎湾,“这几天下大雪,保姆阿姨来不了,我早上去超市买了吃的,在后备箱,等下给你一起拿上楼。”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这边吃的比不得国内,你先凑合一下,等过两天雪化了,我再带你下馆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