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贵女妇人身上所着,皆有绣娘设计图样,精心刺绣。
薛知盈以往未有向绣坊出售过她绣的小衣,富贵人家是不会要一件不知是何来头的卑贱之人碰过的贴身衣物。
这次这件,也是她自己练习绣花,绣好拿来让芸娘指点的。
芸娘笑她:“羞什么,拿出来我瞧瞧。”
薛知盈微红了脸,只是不能说,并非是羞要拿给芸娘瞧。
她拿出小衣,又继续拿着别的绣品。
芸娘接过小衣认真端详绣纹,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我说,上次那一单,那位夫人也对你很是满意,又向点名你定了几笔新的单子,你若愿意我便将此接下交给你。”
薛知盈眼眸一亮:“当真!”
芸娘颔首:“你这次带来的绣品不少,加之这批料子不错,我之前同你说过想让你以定制的单子让京中权贵熟悉,正好可用这次的绣品作为样品向客人展示,若有客人瞧上你的绣品,说不定便会点名定下你,往后单子多起来了,自是不愁收入。”
这话一出,薛知盈却没有方才那般欣喜。
她沉默片刻后,道:“芸娘,这次的绣品我还是想全部换成银两,至于你说的尝试寻找别的客人,我想我……可能无法担此重任。”
芸娘闻言,从一堆绣品中抬起头来。
她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才道:“知盈,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薛知盈一愣,眸光颤颤的。
芸娘眸中浮现几分深沉复杂,好似飘向了自己遥远的过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而有的话也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薛知盈有些酸楚,但又满溢着芸娘带给她的温柔。
她敛目缓和着情绪,心里憧憬蔓延着她终将得到的生活。
她没法接纳芸娘的提议,用昂贵的绣品做展示,用不确定的可能去博一个被贵客看上的机会。
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已是打算要离开,离开萧家,自然也会离开京城。
她眼下最需要的,是尽快积攒一笔钱财。
薛知盈唯一一次行在远途中便是从家乡来到京城,那时她年岁较小,身边有家里人的护送和萧家派来接应的人陪同。
她根本没有独自远行过,便也很难去预计自己独自在外生存究竟需要多少银两。
越多越好自然是不会错的道理,但她也不能再过多踌躇不定了。
距她十八岁生辰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她打算在此之前就要离开。
离开之前她还有许多要准备的事,大多都需要用到钱,所以她只能用能尽快赚到钱的方式。
往后她有技艺傍身
,应当去到何处都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只有先迈出离开这一步,她才能有未来的诸多可能。
薛知盈从腰间取出钱袋,里面有她此前自己攒下的碎银铜板,还有从萧昀祈那里要来的六十两银子。
“芸娘,我想在你这里再买一批布料。”
……
与此同时。
大理寺向外的小道上,夏日烈阳被树荫挡在道路外,只余微晃的光影从树梢缝隙洒落一地影影绰绰。
萧昀祈身姿笔挺,步履沉稳,几名随从跟随他身后。
小道另一侧忽的传来加快的脚步声。
木彦上前半步低声向萧昀祈禀报:“主子,是谢世子。”
今日两人一同在大理寺办公,不过谢珩是为处理另一桩案子,结束得比萧昀祈晚,这会才得以离开。
看他步调和方向便是来追赶萧昀祈的。
萧昀祈停步等了一会。
谢珩很快赶了上来:“闻玉。”
萧昀祈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而行。
“听闻临安王那案子又牵扯出不少,你可是要去一趟墨州。”
“嗯,不仅墨州,或许周边也得一并调查一番。”
谢珩点点头:“好。”
他朝身后随从伸手,那到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张,他又递给萧昀祈,“那便劳你替我办点小事。”
萧昀祈步子一顿,神情虽淡,但眸中是正谈公务的严肃。
谢珩似是没料到他看张纸还停步,稍有踉跄,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反应过来什么。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萧昀祈已展开了纸张。
定睛一看,纸上是一只镯子的款式图样。
萧昀祈抬起眼来。
谢珩这才解释:“墨州有位名匠手艺精湛,此次你正好前去墨州,我便想请你顺道帮我寻他替我打一镯子。”
“你要女子的手镯作甚?”
“自是赠人。”谢珩扬唇一笑,更正道,“应当说是追人。”
萧昀祈微皱了下眉,又低头看那图纸,绷着唇角未言语。
谢珩继而道:“上次我同你说过,我对那姑娘一见倾心,如今我正在追求她,听闻她几年前在这位名匠处打过一对耳铛,对名匠的技艺十分认可,我想投其所好总不会错,有你帮忙,待你归来时我便能带着礼物前去赠予她了。”
谢珩这番话说得萧昀祈眉心越皱越紧。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古怪,更多是疑惑。
半晌后,他低头又看一眼图纸,再抬眸道:“追求一人便是赠予礼物?”
“那是自然。”谢珩理所当然道,“尤为赠予女子,并非节庆,并非生辰,也并非任何特殊之时,只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意包含在礼物中,赠予她,见她欣喜,见她喜欢,便是讨得了她的欢心,此为追求一人。”
说罢,他见萧昀祈仍是那副意味不明的神情,又笑道:“你这表情可真叫我难为情,不过你不会对女子行追求之事,也没给人送过礼物,你不懂我不怪你。”
萧昀祈当然不会追求一名女子。
可是他并非没有送过礼物。
他突然想起那日马车上,少女打开装着药瓶的木盒前,满眼欣喜地低声问是否是礼物时的模样。
看到不是礼物,她小小地失望了一下,这副模样被他看在了眼里,于是这次外出,正巧看见一只曾让她两眼放光的白玉瓶装的香膏,之前因萧明远送来那瓶味道浓郁难闻,他扔走了,这次便随手买了一瓶气味浅淡的带回了萧府。
只是正巧,只是随手。
他甚至也没觉得那算得上是礼物。
但此时听谢珩这么一说,却诡异地和他当时心里生出的意图相重合。
并非节庆,并非生辰,也并非任何特殊之时,只是觉得她收到,可能会得意地翘着尾巴露出笑。
这算追求?
这算讨人欢心?
萧昀祈冷嗤一声,随手把纸张递给了木彦,讥诮道:“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何为追求女子吧。”
谢珩毫不在意萧昀祈这等对男女之事冷硬木讷的人的建议。
他温笑着敷衍:“当然不止于此,其他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只拜托此事,那就先提前谢过你了。”
*
薛知盈信任芸娘,并未将自己想要离开的事情对芸娘隐瞒。
当然,这也是完全隐瞒不了的。
毕竟她在芸娘这里买下布料,商谈绣品出售价格,从她比以往急需要钱的态度,就能猜到一二。
在薛知盈向芸娘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后,芸娘送了她一份小礼物。
“芸娘,这是什么?”
芸娘抬了下下巴:“打开看看便知。”
薛知盈缓慢地打开手中牛皮纸。
竟是一幅舆图。
芸娘上前半步,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京城。”
“上次你说要去惠宁寺,在这个方向。”
“向更远处走,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应该是……这里。”
芸娘随意地向她指着舆图上标明的各处城池,薛知盈听过的,未曾听过的地名全都记录在上。
“芸娘……”
芸娘弯了下眉眼:“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当然用得上。
薛知盈看着手中舆图所记载的弯弯绕绕的路途。
有了这份舆图,她就能知道自己要走几道弯,翻过几座山才能去到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了。
这张舆图看上去已有了些年份。
薛知盈没由来的猜想,或许芸娘也曾使用过它。
但她没有多问,收起舆图轻轻地抱住了芸娘。
在绣坊结束了所有的事务后,已是临近巳时。
薛知盈这才从忙碌中停缓下来,生出些许怕萧昀祈又一次食言的担忧。
不过还不待她担忧多少,她刚站到绣坊门前就远远看见了熟悉的马车一路驶来。
她反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安静地站着等待了。
马车驶到绣坊门前,坐在前头的木彦跳下马车向她拱手:“表姑娘。”
马车内并无动静,连帘子都没撩一下。
但见木彦这神情就知,这次不止是他独自一人折返回来接她了,一切如常没有生出任何意外。
薛知盈也冲他点了下头:“劳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