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不稳。
往后退了好几步。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一点一点死死地扼紧,疼得他身体肌肉抽搐。抬起眸子的那瞬间,湿润的眼底浮现了几抹红血丝。
两年前他频繁去医院探望孟伯父,提着补品和汤羹。那时候管家就说,孟希对他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陆司御也说,她不乐意喝他送去的汤,就不要勉强。阿湛出国的两年,也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劝他别再执着。
他都没听。
依然固执己见。
因为孟希是除姑姑之外,第一个给他剥橙子的人。她是那么的温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好。
姑姑不爱他。
孟希不行。
他想让孟希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时时相见。所以他坚持不懈地用着自己的方法去追求她,希望有朝一日她能被打动,接受他的示好。
她没有答应。
反而转头嫁给了陆司御,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妈,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陆承恨了她很久,从去年的婚礼到今天,足足上百个日夜。
他觉得她一定会后悔。
陆司御就是个冷漠的老古板,不懂浪漫,没有半点人的感情,除了工作就是打点陆氏一族的家业,哪有他这个接受新时代教育,又遍览言情群书的人讨女孩子喜欢?
他在等。
等孟希和陆司御离婚。
只要他们俩离了,他就还有机会。
此刻。
陆承只觉得自己荒唐。
他双腿发软,不断往后跌,重重地倒塌在后方坚硬的墙壁上。一点点下滑,蹲在墙角,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站不住也坐不稳。
阿湛相信他。
将京城Shine集团总裁的位置交给他代理。
他都做了些什么呢?
不仅没有把该做的工作做到位,还弄出这么多漏洞,让阿湛在百忙之中还得亲自跑去德国跟对方负责人接洽。
如果他这两年没这么混账,头脑清醒一点将纠缠孟希的时间全都投入在工作上,就不会有缺漏产生,阿湛也不会去德国慕尼黑,也就不会在迪拜转机,4095次航班的遇难者名单上就不会有他。
他是他的发小。
唯一的玩伴。
这些年在被姑姑严加管教后受了委屈,没有地方可去,阿湛会第一时间给他买好机票,拍着胸脯跟他说:“来M国,你兄弟我在这混出了名堂,过来我罩你。”
“我这辈子都不回去继承陆家家业。”
“一辈子不学医。”
“不让姑姑和陆司御如愿。”
“可我要是经商也搞不出成就怎么办?”
“……”
“那我就罩你一辈子啊!”
“你只管放心地看你的言情小说,其他的有我呢。”
昔日韩湛的脸庞与他清亮的嗓音重合在一起,不断地回旋在陆承脑海里。男人瘫倒在地,低着头,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
时音换了衣服从盥洗室出来,就听到这嘹亮的巴掌声。
她寻声望去。
见到陆承自己扇自己,连忙迈开大步上前,没等时音开口,就看见陆承抬起头,顶着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猩红的双眼,膝盖沾地利落跪在她脚边:“时音,是我害了阿湛,让他中途从新西兰转机去德国,遭遇了这次空难。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
第222章 空难无人生还
晚间。
安氏国际航空公司发布了哀悼公告。
从迪拜飞往德国的4095次航班隶属于安氏,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安氏会将遇难者的遗物送回故土,并出资安抚其家属。
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还在侦查。
目前还未出结果。
但可以证实的是,这趟飞机上包括机长在内的九十五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公民都遇难了,无人生还。
孟希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天,夜深了,也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离开。听到里头有点动静,就立马起身去看,见时音安好,又折返回去。
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孟希走上前。
打开门。
视线里装入陆司御挺拔的身影。
“陆医生?”
“我的医疗团队在这,韩管家不会有事,明天就能醒。”
“我替二小姐谢谢您。”
“时音怎么样了?”陆司御问。
“寸步不离地照看着韩管家,神色有些憔悴,其他方面似乎都还好。”孟希往卧室方向看了眼,瞥见时音半片衣角,见她正在削苹果,半边留给管家,半边给了阿修:“上午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很担心,怕二小姐承受不住打击。现在看来,我多虑了,二小姐远比我想象中要坚强。”
“阿承没在?”
“他下午和严助理一起离开,说是去迪拜机场,把韩先生的尸骸找回来。还要找航空公司问个说法,弄清事故发生的原因。”
闻言。
陆司御给了身旁的人一个眼神。
对方领了吩咐去办事了。
他是不放心陆承独自出国办事,担心陆承一时冲动跟国际警方或安氏航空的人起冲突,所以及时派人去跟着,在陆承寡不敌众的时候能站出来撑腰。
陆司御是个古板冷僻的人。
不善言辞。
但孟希看得出来,他打心眼里偏护陆承这个‘儿子’,只要不犯法,他什么事都可以为陆承做,能为陆承兜底。
“他这次应该可以处理得很好。”孟希试探地插了句嘴,道:“离开医院时的陆承,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他叮嘱着陆氏的医疗团队照顾韩管家,吩咐陆家的保镖暗中护着二小姐,就连阿修,他都考虑到位。”
有时候。
人成长起来就是一个瞬间。
一桩击中心脏的事。
孟希转移了话题,问:“您要进房间和二小姐打声招呼吗?”
“你今晚留在这?”
“是的。”
“司机和保镖在隔壁,有事随时联系我。”陆司御说。
“好的,您现在回家吗?”
“去Shine集团大厦,总裁意外身亡势必会引起公司内乱。阿承回京之前,我会帮他守好韩二费尽心血打拼下来的江山。”
孟希送他到电梯口。
看着他进去。
“您路上注意安全,天黑雪大,开车慢点。”
“会的。”
铝合金门合上。
男人斯文冷漠的面庞消失在视线里。
走廊上的窗户没有关,孟希在风口上站了一会儿。她望向外头只有零星几点光亮的雪夜,不禁想起前些日子二小姐和她提起那条Scre品牌的婚纱,二小姐说,那是她为她和韩先生的婚礼亲自设计的,成品很快就送来京城。
二小姐的病治好了。
要办婚礼了。
明明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月亮了,却突然天亮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海上的泡沫,过眼的云烟。怎么能夺走二小姐最爱的伴侣呢?老天爷一点都不公平!
……
孟希夜里不踏实。
始终没阖眼。
直至天快亮那会儿,才靠在病房客厅的沙发枕上小憩了片刻。听到开门的细微声响,孟希警觉睁眼,身子刚挺直,就看见从外头进来的时音。
女人一只手提着保温盒。
一只手拿着伞。
鞋子和大衣肩头都落了不少雪花。
孟希连忙起身,走上前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又紧接着倒了杯白开水:“二小姐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外面下那么大的雪,您穿得这么少,别感冒了。”
时音脱下大衣。
又摘下红色的围巾和手套。
仔细挂在橱柜的衣架上。
随后空出手来接住孟希递来的热水,捂了捂冰凉的掌心,温声道:“这鹅绒的大衣是韩湛今年新买给我的,充绒量百分之百,很暖和。他日日叮嘱的让我出门记得戴围巾和手套,今早我也都戴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冷。我给韩叔还有你买了早餐,是那家老字号粥铺的早茶,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字号粥铺?城北那家吗?”
“是啊。”
“距离医院二十多公里,走环城高速都要四十多分钟,二小姐您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买早餐?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也格外大,您畏寒,这些小事我来做就好了。”
“你睡着呢,我就没叫醒你。”时音走到茶几旁,拿出其中一碗海鲜粥,又拿了两盒精致的餐包,推到孟希那边:“尝尝。”
孟希抿了抿唇。
点头应着。
坐下后拿起那碗还热乎的粥,喝了好几勺。
“好喝吗?”时音问。
“非常好喝,就是您这么远地跑去买,我受不起。”
“我们是朋友,不是主仆,别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你配得上很好的人,也配得上美好的事。”
“谢谢您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