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终于忙完,她想了想,干脆把自行车给王阿姨骑回王家,自己坐公交往防震棚过去。
原本她想的是,好菜难得,所以买了两份。
一份她和师父吃,再一份给郁家送去,正好也改善改善。
结果才下了公交没走多远,就见郁章眼眶通红的正跟好几个人一起走出来。
旁边还跟着抽抽噎噎的郁珠。
池早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问,同时视线警惕的看向那几个陌生面孔。
“呜呜呜,早早姐姐!”郁珠一见到池早,立刻扑过去,哭出了声。
“别哭别哭,早早姐姐在呢,别怕!”池早揽住她。
“早早,没事儿,没出事儿。”旁边,郁章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池早。
他抹了把眼睛,赶紧解释:“这几位是革委会和街道办的同志,他们是来通知我和珠珠的。”
他顿了顿,压下喉咙间的酸涩,“早早,我们家,我们郁家的平反审核通过了。”
“早早,”他露出笑容,偏偏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涌,“我和珠珠,不是资本家狗崽子了,再也不是狗崽子了。”
到了最后,郁章声音已经破碎得几乎说不出话。
池早一怔,平反了,郁家平反了?
真好啊,真是太好了!
“恭喜啊郁章,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她反应过来,激动的一手搂着郁珠,一手忍不住去拍郁章的肩。
明明脸上笑着,嘴里也说着恭喜的话,可眼眶却也跟着一起泛红。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平反了!
这是不是说,郁章和郁珠彻底改变了上辈子家破人亡的命运了?
“郁章同志,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明天,明天你带着户口和其他材料,来街道和革委会,办理户籍信息更改,和后续返还郁家财产的手续。”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说。
话落,知道郁章兄妹情绪还激动着,便也不再打扰,很快告辞离开。
“走走,外头冷。咱们回去说。”池早帮郁珠擦了擦眼泪:“正好我买了肉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三人一起回了尤挽彰那里。
而尤挽彰听说了事情后,当即一拍大腿:“嘿,这可是大喜事儿啊!”
“得了,今天先将就着吃顿大白菜吧。这周末的,这周末小鱼儿你可得请大家出去好好吃一顿!”
“把小熊和六儿都叫上,还有绿二。还是涮肉吧,那个热乎,咱们热热闹闹庆祝一回!”
因为郁章和尤挽彰的名字有个字重音了。尤挽彰嘴巴一张,直接就叫了他小鱼儿。
“师父!您老能不能客气点儿!”池早瞪眼。
这臭老头儿,咋就这么嘴馋了呢?
好好的酸菜炖肉都喂不饱了,才吃过涮肉几天啊,又惦记上了。
郁章闻言,却顶着通红的眼睛飞快应下:“好,就听尤老的。只要您老人家想吃,别说一顿了,就是天天吃都行!”
“听听,听听!”尤挽彰虚指池早:“听听人家小鱼儿,就你个不孝顺的。”
又打趣了几句,之后也没让郁章和郁珠再回去,四个人干脆挤在尤挽彰的防震棚里,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而郁章,闻着诱人的饭菜香,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妹妹郁珠的笑脸,看着池早弯弯的眼睛,看着尤挽彰话里嫌弃,却始终上翘的嘴角……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韵律隔着衣服传递出来。
这让他自听到郁家平反后,就一直虚浮的,不踏实的,做梦一样的心绪,终于一点点落在了实处。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任人打骂欺凌,却只能生生受着的资本家狗崽子了。
他叫郁章,只是郁章,可以正大光明生活在阳光下的郁章。
第313章 死不瞑目
这顿饭,不出意外的,比平时用的时间长了不少。
饭后收拾完,给炉子压了新的蜂窝煤,又检查过门头小窗开着后,三人才告别尤挽彰出了防震棚。
郁章打着手电筒,和郁珠一起,送池早去公交站。
“早早姐姐,这么晚了,还有公交车吗?”郁珠抱着池早的胳膊,亲昵的问。
池早抬手看了下时间,“有的有的,还有最后一班。”
“天黑只是因为现在白天短了,其实时间不是很晚。”
话落,池早看着郁珠漂亮的不像话的小脸,捏了捏她的手:“珠珠,从今天开始,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不管是谁,都打回去听到没?”
“要是再有人敢对你动手动脚,立刻喊人救命,立刻去派出所告他们耍流氓,知道了没?”
郁珠重重点头:“嗯嗯,我知道的早早姐姐,我再也不害怕他们了。”
“乖!”池早揉了揉小姑娘的头。
公交很快来了。
池早冲两人挥了挥手,上了车。
“早早,谢谢你!”身后,传来郁章的声音。
池早回头冲他笑,“谢什么,都说是朋友了。”
“天气冷,赶紧跟珠珠回去吧!”她催促。
郁章却没动,直到公交车走出很远了,才牵住郁珠的手:“走,珠珠,我们回家!”
这晚,郁章以为自己会因为激动很难睡着。
却不想洗漱完,躺在床上没多久,他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像看电影般,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妹妹郁珠。
他看到郁珠被池砚彬一群人堵在小巷子里欺负,打她,骂她,朝她吐口水。
最后在池砚彬的灵机一动之下,他们嘻嘻哈哈笑着,扒了郁珠的衣服。
郁珠在哭,在求饶,却都不管用。
“狗崽子,破鞋,不要脸的小婊子!”
“大家快来看啊,这有个小小年纪就发骚,把自己脱光的破鞋,快来看啊!”
他疯了一样想冲上去救妹妹,想打死那群狗杂碎。
可没用,他根本碰不到梦里的人一星半点儿,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目眦欲裂的看着唯一的亲人,他才是十一岁的妹妹被欺辱的不成样子。
那群狗杂碎走了,但郁珠却跟失了魂一般,愣愣的蜷缩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抖着手捡起被扯破的衣服穿上,拖着步子回了家。
半路上,郁章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快步朝妹妹迎上来,问是不是又有人欺负她了。
再三的询问。
妹妹却安慰他,说没事儿,就是跟以前一样,骂几下打几巴掌,没事的。
从始至终,她一个字都没提自己被扒掉衣服的事儿。
郁章知道,妹妹是担心自己,怕自己知道事情真相后,会跑去找人算账,会再受伤。
他看着自己带着妹妹回了家,看着两人吃了饭。
他再次一遍遍尝试告诉梦里的自己,告诉他妹妹被欺辱的事儿。
可依旧不能。
然后这一晚,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到他的妹妹,在梦里的他睡着后,爬起来哭着将自己吊在了外面的树上。
世界塌了。
最后的,仅剩的方寸世界也彻底塌了。
他嘶吼着,拼命去阻止,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没了呼吸。
梦里的他醒了,看到双脚悬空的妹妹,梦里的他疯了。
他弄清楚了妹妹会寻死的原因,他拿着刀冲去了学校。
可那群狗杂碎命好啊,他们竟然那么巧的去学农了。
他没能报仇,他被押送去了边疆。
郁章看到,自己死在了矿山劳改中。
他不想死的,他想刑满释放去找那群杂碎给妹妹报仇的。
可老天爷都不帮他,开矿的炸药响了,他被飞溅的石头击中,死不瞑目。
“珠珠!”
腾!
床上原本熟睡的人猛的坐了起来,布满泪水的脸上全是不甘、仇恨和绝望。
“哥哥,怎么了?”
带着睡意的软糯声音响起。
黑暗里,一只小手摸索着伸过来,碰到了郁章紧攥着,青筋暴起的拳头。
那手软软的,温热的,摸到他后,哄孩子似的在他手背上轻拍:“哥哥你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珠珠陪着你呢。”
简单的碰触,简单的话语,却让郁章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强压着激愤的情绪,拼命让自己声音听不出异常:“嗯,哥哥不怕。快睡吧,还早呢。”
“好噢。”软糯的声音乖乖应了,很快便再次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郁章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郁珠没收回去,依旧放在他手背上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
可看到妹妹死状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意,却留在他的脑海里,留在他的胸腔里,久久、久久消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