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见那两声熟悉的叫喊,许琴怔了下,才猛地回过神,抬起了低垂的头和眼睛。
“砚辉!砚彬!”看清确实不是自己在幻听,许琴哭喊一声,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
再顾不上管民兵是不是在旁边,她踉跄着就朝前扑去。
池砚辉和池砚彬也是一样。
转眼,母子三人就抱头痛哭了起来。
跟着来监管的民兵见此,冷嗤一声,“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啥去了?”
不过也就这一句,民兵再没多说,只负责的在旁边紧盯着。
“妈,妈你怎么成这样了,妈!”池砚彬紧紧抱着许琴,不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池砚辉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许琴的情况不会多好。
但现实还是超过了他的预料。
他紧握着许琴的手,心疼的给她抹眼泪。
“妈,你在这儿怎么样啊?活重不重,晚上冷吗?能不能吃饱?”
“我们给你带了几个馒头,妈你吃点儿啊。”池砚辉哽咽着说。
原本想买肉包子的,可他们实在没多少钱了,更没有肉票。
“妈不吃,你们拿回去吃。农场活不累,妈不冷,也能吃得饱。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许琴庆幸冬天的衣服厚,多少可以遮掩住她打鼓一样响个不停的肚子。
但池砚辉哪里能不知道许琴是在说谎骗他们,别的不说,只看许琴手上的血泡就能知道劳改的日子有多难熬。
她可是才来农场两天啊。
只是两天就变成了这样,之后还有五年,将近两千天,要怎么熬过去。
“妈,我们听你的话照顾好自己。你也好好表现,认真改造,争取减刑早一天出来啊。”池砚辉又说,脸上的眼泪就没干过。
“好,妈好好表现。你们快别哭了。砚彬是不是才出院,你眼睛还没好全,可不能再这么哭了啊。”
许琴又问了兄弟俩现在住哪儿,问了池砚辉工作的事怎样了。
等听说租了房子,纺织厂也没开除他后,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那魏婷呢,你们……还有孩子……”终于,她问起了一直不敢问,却又迫切想知道的事。
池砚辉表情微顿,然后眼泪流的更凶了。
他抬手抹把脸,“妈,我跟砚彬,我们兄弟俩一起挺好的。要是魏婷在,还得多花一份钱,多租一间房。”
“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知道是在让许琴相信,还是为了说服自己,池砚辉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真的,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许琴怔住,虽然池砚辉没有明说,但她哪里会听不懂。
孩子没了,她的孙子,到底还是没保住,到底还是没了。
“砚辉啊,呜呜呜,都是妈的错,妈对不起你啊!”一把抱住池砚辉,许琴再次嘶声大哭起来。
她一哭,引得池砚辉和池砚彬也开始跟着哭。
“差不多行了啊,可是有时间限制的。”还是民兵在旁边催了一句,三人才终于又停下来。
又说了会儿话,看差不多了,民兵就说要带许琴回去。
三人自然不想分开,可又有什么办法。
“别再花钱来看妈了,你们好好过就行。砚彬听你哥的话,别让他多操心。”
“砚辉,你也是,多吃点儿,注意身体。”
“嗯,妈,我们知道了。”
最后相互叮嘱了几句,许琴被民兵压着,朝门外走去。
眼见人真的要离开了,池砚彬还是没忍住,上前两步追问,“妈,你、你见到程珍珍了吗?”
程珍珍?
许琴不舍的表情瞬间被仇恨取代,“别提那个贱人!以后都不准再提!也就是她走运不知道被公安调到哪儿去了,不然我……”
碍于民兵就在旁边,许琴没有把话说完。
但只从她狰狞的表情,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许琴被押走了,从始至终,母子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到池锦年。
不是不担心,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不敢问。
那么被池砚彬询问的程珍珍真的如许琴所说是走运吗?
当然不是!
如果,如果上天在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程珍珍宁愿在农场挖水渠累死,宁愿一天三顿被许琴打骂,她也绝对不会再想着用什么梦来拿捏部队和组织。
绝对不会!
“程珍珍,说,除了这些,你的梦里还有什么?”灯光打在程珍珍青白的脸上。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她几近崩溃的回答。
“没有那就重头再说一遍,当初携款潜逃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看到了什么,一点细节都不准落下,重复,快点!”
“我,我去了哪儿?我、我啊啊啊啊啊!”审讯室爆发出崩溃的尖叫。
到了这时,程珍珍才知道,大冬天挖水渠,其实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当然,为了避免真的精神出什么问题,程珍珍隔两三天也会被安排劳动改造。
但即便劳动,除了看押她的人,她也是不被准许跟任何人接触的。
往往都是她独自一个人默默的干着活,旁边有两个带枪军人盯着她。
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说话给她听,除了偶尔从头上飞过的鸟,再无其他。
第461章 血统,你为什么没走
一月的最后几天很快过去。
时间来到一九七七年的二月份。
池砚辉销了假,来后勤报道后,当即就被安排去打扫了男厕所。
奚落自然少不了,甚至还有孩子冲他扔石头,叫骂着扮鬼脸。
但池砚辉已经不在意了,他忍着恶心,笨手笨脚的总算完成了分给他的任务。
简单洗了洗手,他敲响了后勤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我打扫完了。那个,我下午想请两个小时假,行吗?”
“请假?”后勤主任眉头立刻皱起来,“池砚辉,你还想不想干了?搞清楚啊,你早上才销的假,现在又请?你当这是你家啊,想干啥干啥!”
“不行,绝对不可能,出去出去,我还……”忙着呢。
“主任,我、我请假去街道办离婚手续。真的就只请两个小时,以后再不会了。”池砚辉打断主任,恳求道。
办离婚?
主任一愣,嘴巴撇了下,“离婚啊,那是该离,不然不就是害了人家女同志一辈子么?行行,赶紧去。”
请到了假,池砚辉松了口气。
这才跑去水房,也不嫌水冰的刺骨,就那样仔细洗了洗脸,尽量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才小跑着去了街道。
这是出事以来,魏婷第一次见到池砚辉。
她看着一身补丁衣服,消瘦到脸都凹进去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魏婷心疼的往前走了两步,“砚辉……”
池砚辉也下意识往前,可等看到魏婷被秦梦圆抓着胳膊拽住,他的步子立刻就顿住了。
“走吧,抓紧进去办手续。”没有跟池砚辉说话,秦梦圆丢下这句,拉着魏婷就进了街道办公室。
手续办得很快。
街道的工作人员低头看见户口和介绍信上池砚辉的名字,什么劝和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的劝解流程,根本提都没提,就盖上了章。
拿到离婚证,秦梦圆还是一秒都没耽误,拽着魏婷就走。
街道办门口,池砚辉怔怔看着走远的魏婷的背影,惨笑着抹了把通红的眼睛,转过了身。
除了逃跑的祁钰生和蒋守国,其余涉案人员都抓捕归案,等待最后的判刑结果。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的话题终于开始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年。
今天去这个供销社抢点儿鸡蛋,明天听到副食店供应了冷冻鱼,呼啦啦涌上去就是一顿抢。
手慢了不行,手慢就买不到了。
不买也不行。
哪怕再穷的人家,过年也得买点儿好的撑个场面。
要是过年都过不好,那之后一年都没啥好运头。
表面看来,轰动全城的两个大案似乎终于平息了。
但公安和部队里的气氛,却因为迟迟抓不到人,一天比一天更紧张严肃起来。
尤其最近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在春节前,将人抓捕归案,气氛就越发紧绷。
池早和尤挽彰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明明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春节,还是看到池家人都有了报应后的第一个春节。
应该是最让人期待的。
可就因为祁钰生和蒋守国迟迟不归案,不说池早了,连向来恣意随性的尤挽彰都皱起了眉。
“两个狗东西,干脆喝水呛死好了,烦死个人!”看着王建军出去帮忙抢回来的年货,尤挽彰气地骂了一句。
他现在可是尤同志了。
还想着催着不孝徒弟一起出去办年货凑凑热闹。
可现在好了,别说他,池早都不方便往人多的地方挤,生怕出啥意外。